张府的寿宴锣鼓未歇，丝竹喧闹穿透高墙，漫遍半条沛城街巷。
高墙之外，人间烟火却是另一番模样。
孟逍一袭粗布短衫，肩头担着沉沉货筐，筐里摆着针线、粗布、皂角、碗筷等寻常百姓家的生活用品。他踩着青石板路缓缓走街串巷，一声平淡悠长的叫卖声，被府邸内的欢笑声轻易盖过。
白日喧嚣渐沉，夕阳垂落西山，给沛城屋瓦镀上一层薄红。暮色四合之时，孟逍收了买卖，寻了街角一间简陋客栈打尖。店内食客寥寥，烟火气温热，他寻了靠窗的空位坐下，点了一碗素面、一碟小菜，安静歇息。
邻桌两个布商模样的中年人，满脸愁云，对着桌上清茶唉声叹气，满腹愤懑无从排解，低声的抱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了孟逍耳中。
其中一位面皮黝黑、常年风吹日晒的商户，狠狠攥紧了手中茶盏，盏底几乎要被他捏碎，语气满是无奈与愤慨：“这沛城，如今是真的没法待了！新任城主的公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无赖！今日张府寿宴，他喝得酩酊大醉，带着一众恶仆打手在街上横行霸道，沿街商铺挨个讹诈苛捐，无端加收‘喜庆贺礼’，稍有不从便砸店呵斥、当众羞辱！”
另一人面色憔悴，眉头紧锁，连连叹气附和：“何止今日！自城主上任以来，这位长公子便日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仗着父辈权势鱼肉乡里，欺凌商户、压榨百姓。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勤恳度日，不曾惹是生非，却要平白受这等欺压勒索，真是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
先前说话的商户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沉声道：“一味隐忍终究不是办法！再这般下去，我们数年积蓄、养家基业，迟早被他搜刮一空。我看，我们再联合一众受害商户一次，登门去求本城的王大侠。王大侠乃是沛城本地第一高手，素来标榜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在城中声望极高。此番城主之子肆意妄为，目无王法，正好请他出面，秉公处置，为我等百姓讨一个公道！”
“也只能如此了。”同伴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期盼，“等张府的寿宴散了，夜色再深些，我们早早守在王大侠府邸门外，联袂恳请，只求大侠出手主持正义。”
两人低声商议完毕，便匆匆结账离去。
角落窗边，孟逍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眸光沉静通透。他早已看透这沛城暗流，听闻二人对话，心中已然生出几分兴致。他放下碗筷，悄然起身，收敛周身气息，如一道无声暗影，远远跟在两名商户身后，静观后事。
暮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沛城装点得灯火璀璨，却掩不住市井深处的压抑与灰暗。
夜深人静时分，沛城人人称颂的“王道王大侠”，一身长衫凌乱，步履虚浮，满身酒气，晃晃悠悠从外归来。他脸上红晕未散，眼神迷离，显然也是赴宴酣醉而归。
两名苦苦等候的商户见状，立刻快步上前，当即躬身作揖，神色恳切又卑微，语气满是哀求。
“王大侠！您可算回来了！求您大发慈悲，为我们沛城百姓做主啊！”
“大侠明鉴！城主长公子依仗父权，横行街市、乱收苛捐、肆意讹诈，日日欺凌商户、鱼肉乡民！我等皆是底层布衣小民，无权无势、人微言轻，根本不敢与官家子弟争辩对抗！偌大沛城，唯有您大仁大义、一身正气，心怀苍生、仗义无私，还请您为我等可怜人主持公道！”
二人言辞恳切，字字含悲，句句是连日积压的委屈与苦楚，近乎哽咽跪地，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醉意上头的王大侠被二人拦在门前，脚步踉跄，实在支撑不住，干脆一屁股慵懒瘫坐在自家门槛之上，眯着惺忪醉眼，摆出一副世外高人、通透世事的姿态，慢悠悠开口训导，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敷衍。
“你二人可知，我等习武之人，日夜苦修、磨砺筋骨，毕生所求，究竟为何？”
不等二人回答，他便自顾自摇头晃脑，故作高深地继续说道：“习武之道，初心便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匡扶弱小，惩治奸邪。可你们要记住，这‘行侠仗义’的‘行’字，是行走四方、遍历山河之意！真正的侠义，从来不是固守故土、偏安一隅！”
他抬手拂袖，语气愈发淡漠疏离，带着几分搪塞的意味：“若是只守在自家一方天地，对着同乡邻里所谓行侠，那与恃强凌弱、鱼肉乡里的恶人，又有什么区别？老夫半生闯荡，常年游走四方、在外行侠，从不插手本地纷争，便是这个道理！”
说到此处，他斜睨着眼前二人，眼底毫无半分悲悯，只剩冷漠：“你们说城主之子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依我看，纯属夸大其词、无端揣测！他不过是初来沛城的外来之人，无根基、无依仗，又能有多大能耐？你们若是安分守己、闭门安生，不招惹是非，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守着店铺，他又何来理由为难尔等？依我看，此事，皆是你们贪心躁动、无事生非罢了！”
一番颠倒黑白、敷衍搪塞的话语，轻飘飘碾碎了两名商户所有的期盼。
一名性子耿直的商户瞬间急红了眼眶，热泪瞬间涌出，满心委屈再也压抑不住，当即就要开口辩解：“王大侠，您不知实情！我等从未招惹是非，皆是他无端寻衅……”
话音未落，身旁同伴连忙伸手死死拽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往后拉扯，一边弯腰对着王大侠连连赔笑，一边急促插话：“是是是！是我等糊涂多虑、不明事理，惊扰了大侠歇息！我等知错，这就告辞，不再叨扰！”
说罢，他不由分说，拽着满心不甘、满脸悲愤的同伴往后退去。
离开王家府邸数步，远离王大侠的视线范围，那耿直商户猛地甩开同伴的手，满脸愤怒与不解，压低声音质问道：“你拉我做什么！分明是那纨绔子弟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全城人有目共睹！王大侠身居乡里，受万民敬仰，却不分黑白、偏袒权贵，如此搪塞我们，这算什么行侠仗义？”
同伴面色发白，眼底满是惊惧，连忙侧身附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再敢多言，我们今日怕是要大祸临头！”
耿直商户一愣，顺着同伴的目光抬头望去，瞬间浑身冰凉。
只见不远处的夜色灯火中，方才作恶多端的城主长公子，一身锦衣华服，面带戏谑笑意，身旁簇拥着一众腰佩利刃的凶悍打手，正与门口的王大侠谈笑风生、并肩而入，二人姿态亲昵，俨然相交甚笃的故友。
月光灯火之下，权贵与本地大侠相视谈笑、同入府邸的模样，刺眼又讽刺。
耿直商户瞬间气血翻涌，心口堵得喘不过气，满腔悲愤无处宣泄，狠狠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低沉，满是绝望：“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权贵仗势欺人，大侠助纣为虐，官绅勾结、黑白不分，这天下，究竟让我们平头百姓怎么活！”
绝望与冰冷笼罩心头，良久，另一名心思活络的商户压下满心悲凉，眼神骤然亮起，似是绝境之中寻到了唯一生路，沉声道：“他王大侠不是说得通透吗？习武人行侠仗义，贵在远行，本地之人不插手本地纷争，不愿为本乡百姓出头！”
他抬眼望向张府方向，眼底生出坚定的光芒：“如今张府寿宴未散，四面八方的江湖豪杰、武林侠客齐聚沛城，皆是外地而来的英雄好汉！既然本地大侠护短徇私、同流合污，那我们便不求本地人！”
“本地人有故土牵绊、人情纠葛、利害牵扯，终究做不到公正无私，只会抱团徇私。可外地侠客不同！他们无根无绊、无亲无故、无私无弊，不受沛城权贵胁迫，不受乡里人情束缚！江湖事，本就该江湖人来断！我们去找外地英雄，求他们主持公道、为民除害！”
绝望之中，这番话瞬间点醒了身旁之人。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与希冀，重重点头。
“好！就依你所言！我们即刻前往张府门外，倾尽诚意，寻访天下义士！”
夜色深沉，两道卑微的身影，再次匆匆奔赴张府繁华热闹之地。他们穿梭在一众锦衣侠客之间，放下所有尊严，诚恳哭诉、百般恳求，遍历冷漠与拒绝，受尽白眼与漠视，终究凭着一腔为民请命的赤诚，打动了一位路经沛城、性情刚烈、不畏强权的外地无名侠士。
长夜终尽，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整座沛城骤然轰动，三件惊天大事，瞬息传遍街巷十里，无人不议论、无人不惊叹。
第一件大事，震动整个沛城武林。
素来被沛城百姓奉为侠义标杆、声望极高的本地大侠王道，横死于自家府邸卧房之中，尸身旁压着一张墨迹凌厉、笔力铿锵的素纸，上面只留十二字，字字诛心：身居侠义位，行苟且事，助纣为虐者，死！
第二件大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城主得知王大侠身死的消息后，不仅无半分震怒惋惜，反倒第一时间颁布官方嘉奖令，盛赞行凶之人乃大义之士、除暴安良，暗许其行止公正，隐隐默许了这场江湖惩戒。
第三件大事，更是让全城百姓瞠目结舌。
前日还横行霸道、嚣张跋扈、肆意欺民的城主长公子，得知王大侠惨死消息后，吓得心惊胆寒、惶恐不安，不敢再滞留沛城半分。他连夜收拾行装，仓皇出城返乡。
临行之时，他立于沛城巍峨城门之下，对着满城百姓、对着苍天大地，郑重立誓，言语铿锵有力，姿态诚恳端正：“从今往后，我必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立志做有身份、有格局、有才华、有品德、守规矩、知敬畏的世家新贵，恪守本分、体恤万民，永不再恃权凌弱、鱼肉乡里！”
誓言朗朗，响彻城门内外，只是那眼底深处的惶恐与惊惧，藏不住半分真心。
消息如风，席卷沛城大街小巷。
城中所有受欺压的商贩、受牵连的乡民、被压榨的市井百姓，得知三件大事后，人人拍手称快、喜极而泣。家家户户自发点燃鞭炮、燃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绝，响彻整座沛城，喜庆热闹的氛围，远超逢年过节，全城欢腾，人人奔走相告，好似挣脱了千斤枷锁。
喧嚣欢腾的人群之外，巷口僻静之处，孟逍负手而立，静静看着满城欢庆的景象，唇角扬起一抹通透淡然的浅笑。
他看透了这场市井风波背后最透彻的江湖真理，心中万千感慨，化作一句无声箴言。
世人皆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却不知，最不公的从来不是江湖规矩，而是故土人情、本地牵绊。
本地之人，有乡情羁绊、有利害纠缠、有人情裹挟、有势力牵扯。为官者，护本土权贵，徇本地私情；为侠者，顾本地颜面，惜自身根基。身在一方水土，便被一方规矩、一层关系牢牢捆绑，终究难以秉公处事、坦荡行义。
故而，故土多私心，他乡存大义。
唯有远来之人，无亲疏之分，无利弊之争，无人情束缚，无势力忌惮。他们孑然一身、来去无牵挂，不求本地声名，不恋故土安稳，方能眼明心正、秉持公心，敢惩世间奸邪，敢行真正侠义。
所谓行侠仗义、公道公正，从来不在名望高低、武艺强弱，不在本土威名、乡邻口碑。只在一颗无私无畏、守正除恶的本心。
江湖如此，人世亦然。
所有深陷人情桎梏、被利害裹挟的公正，终究都是虚假的敷衍。
唯有跳出羁绊、脱离私念，方能见真正公道，行真正侠义。
“幸好我也不是本地的！”
孟逍挑着货筐走出城门时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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