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扬尘,暑气灼人。
孟逍立在路口,目送李浩师徒二人脚步匆匆,循着官道往北边山道去。那师徒二人步履凝重,似是怀揣要事,行色仓促,连余光都未曾分给道旁的人半分。
他指尖轻捻,脸上无半分愠怒。
孟逍挑着扁担,扁担两头的货箱裹着粗布,藏着胭脂、糖块、针线诸般零碎物件。他手中木柄拨浪鼓轻轻一晃,“咚咚”鼓声清越,驱散了些许燥热。
这是孟逍表面上的生计,走街串巷,做个寻常小货郎,掩人耳目。
唯有孟逍清楚,这只是表层伪装。自己现已是天机楼最外围的见习弟子,不入名册,不触密档,无核心资源可依,每日游走四方,借货郎身份打探市井流言、江湖动向,便是他全部的历练课业。能否褪去“外围”二字,正式入天机楼门墙,全看日后心性、眼力与谋断之功。
天机楼从不养庸人,亦不凭私情。
热浪翻滚间,道旁一间简陋茶棚入目。茅顶土墙,木桌长凳歪歪斜斜,无精致茶点,只售粗茶凉水,专供行旅、江湖客打尖歇脚,最是藏得住市井闲话、江湖秘闻。
孟逍抬步入内,寻了一处木桌落座,要了一壶凉茶。粗瓷壶盛着深褐茶汤,凉透入喉,清苦之气瞬间压下胸腔里的燥意。
茶棚里人声嘈杂,大半都是往来的江湖武人。腰间佩刀、袖藏短刃,言谈间尽是门派动向、武林轶事,三五一簇,闲谈不休。
邻桌两个粗布劲装的汉子,脚踩草靴,腿上沾着山道泥尘,正就着一碟盐花生,高声闲谈,话题直指如今江湖最热议的人和事——江南双侠。
“老张,你说这江南双侠,张令与王诚,相交二十余载,生死与共,怎么半年前突然就分开了?”左侧黑脸汉子剥开花生,往嘴里一丢,语气里满是费解,“世人都说二人隐居青冥谷,同处一石屋,朝夕相伴,功德圆满,是江湖最让人艳羡的兄弟情。怎的忽然就各占山谷南北,分屋而居了?”
右侧白面汉子端起粗茶盏抿了一口,嗤笑一声:“你还信明面的说辞?江湖上传的是二人旧疾缠身,分处两地静心养伤。依我看,多半是半生情义,到老生了嫌隙!”
这话一出,周遭几张桌子的茶客都侧耳过来。
另一个佩剑的青衫中年武人放下茶碗,缓缓开口,声线沉稳:“二位此言差矣。江南双侠之交,不是寻常江湖酒肉情。当年二人年少相逢,志趣相投,武功路数相辅相成,便结为异姓兄弟。二十三年间,共闯绝地,同抗匪寇,数十次身陷生死局,荣辱与共,从未背弃。”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剑鞘木纹,继续道:“早年南疆黑风岭,百余山匪屠戮村落,二人孤身入岭,血战整夜,身上刀伤箭伤十余处,硬生生剿了整座匪窝;嘉靖年间东南倭寇作乱,二人弃了隐居闲适,奔赴海疆,斩倭寇头目七人,肃清近海贼患,这才得了全江湖认可,冠上江南双侠之名。”
黑脸汉子挑眉:“这些事谁不知道?可功绩归功绩,人心最易变啊!人老了,心思就多了,说不定是争名,说不定是赌气。”
“非也。”青衫武人摇头,“你只看见他们风光,不知二人根底。当年剿匪抗倭,二人皆受重创,经脉受损,脏腑留毒。年轻时内力浑厚,尚可压制,年过五旬,气血衰败,旧疾齐齐爆发,周身经脉时常刺痛难忍。分居谷南谷北,乃是各寻向阳背阴之地,依体质调息养伤,何来嫌隙之说?”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听得不解,插话道:“既然只是养伤,那为何不出来澄清?如今江湖上都传疯了!有人争张令武功高,还是王诚技强;有人辩谁为兄谁为弟,当年结义之时究竟谁先拱手;更有无聊闲人品评容貌,说张令英武俊朗,王诚相貌粗莽,议论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二位前辈就任由世人曲解?”
青衫武人闻言,低低叹了口气:“这便是江湖人最看不透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窗外灼人的日头,目光悠远:“双侠半生在行侠仗义,活在世人眼中、口中。如今金盆洗手,归隐山谷,所求本就是跳出人言桎梏。世人辩他们武功高低,于他们内力修为无损;争他们长幼名分,于他们兄弟情义无亏;评他们容貌美丑,更与本心无关。”
“出来辩,便落了下乘。”
先前的白面汉子咂咂嘴:“话虽如此,可人言可畏啊。三人成虎,假话传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日后后世之人提起江南双侠,说不定就以为二人晚年反目,岂不可惜?”
“可畏的从来不是人言,是听言者的心。”
一直默然饮茶的孟逍,此刻忽然轻声开口。
他声音不高,清清淡淡,却压过了茶寮里的嘈杂人声,让周遭众人都下意识停了闲谈,转头望来。
孟逍执起粗瓷茶盏,看着杯中沉浮的粗老茶叶,缓缓说道:“流言是风,人心是草。风过草动,非是风强制草,是草本就易被吹动。”
年轻后生不服,反问:“那前辈便任由狂风乱吹,混淆黑白吗?”
孟逍抬眼,目光扫过满座江湖人:“江南双侠为何不辩?第一层,辩之无用。世人闲谈,从来不是为求真,是为遣闲。你澄清了恩怨流言,他们便会再造容貌纷争;你厘清了武功高低,他们便会杜撰功法秘闻。闲人闲谈,求的是趣,非的是真。”
“第二层,辩者自困。”他继续道,“人一旦开口辩解,便等于把本心交付给了旁人评判。你在意他人之说,便会被他人之说裹挟。张令、王诚半生都活在江湖评判里,晚年归隐,便是要归还本心,自在随心,何必再入评判之笼?”
黑脸汉子皱眉:“那黑白对错,便任由世人颠倒吗?”
“黑白自在当事人心中,不在世人口中。”
孟逍放下茶盏,茶汤清苦回甘,一如世事人心。
“双侠知晓彼此情义真假,知晓分居缘由,这便够了。世人不知,是世人的局限,非双侠的缺憾。江湖人总执着于他人的对错、高低、美丑,究其根本,是看不清自己的心,才总盯着别人的事,借品评他人,填补自身的迷茫。”
茶棚之内,一时寂静。
风吹茅顶,发出簌簌声响,官道上车马行过,扬尘再起。
青衫武人沉吟片刻,拱手道:“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通透见地,倒是胜过我等常年舞刀弄剑之人。我等执着江湖是非,反倒困了自身。”
孟逍微微颔首,并不居功:“武道修力,世道修心。刀枪可破敌,却破不了人言;内力可愈伤,却愈不了心障。天机楼观世,最重一个‘观己’,而后方能观人、观江湖。”
众人这才隐约猜出,这看似普通的饮茶青年,竟与神秘的天机楼有关,顿时无人再敢随意插话。
孟逍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青山,青冥谷便藏在那群山深处。
世人隔着千山万水,凭几句闲谈杜撰双侠的人生,沸沸扬扬,乐此不疲。而谷中二人,或许正各自静坐石屋,听山风穿林,观云卷云舒,从未被外界的喧嚣惊扰半分。
他心中暗叹:世人皆困人言,智者自守本心。
所谓人言可畏,从来不是流言能伤人,而是人太容易被流言困住。
孟逍起身,付了茶钱,便走出茶棚。
身后茶棚的闲谈声再度响起,依旧围绕着江南双侠,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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