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层叠古林吞没最后一缕残阳。
孟逍挑着沉甸甸的货担，手里拨浪鼓早已停了摇晃。今日赶路耽搁太久，沿途村落尽数闭了寨门，炊烟熄尽，无路可投宿，只能寻一处粗壮大树暂且落脚。
他手脚利落攀上古槐粗枝，将扁担、竹篮一并拽上树干，倚着虬曲枝干缩起身子，本只想短暂眯眼歇息，山林静得只余虫鸣晚风，朦胧睡意刚漫上眼底，树下两道压低的私语声，陡然钻进他耳中。
一道尖细阴鸷，是瘦高汉子的嗓音：“按咱们早前说好的计策，我出面引那黑水蛟出潭，你持双斧伺机突袭，找准七寸要害劈砍，切记不可贪功冒进。”
另一道粗闷浑厚，矮胖中年男人应声，手中两柄铁斧凌空挥舞，斧刃劈开晚风，呼呼劲风在林间荡开，透着蛮横蛮力：“放心！我这两把百斤重斧，开山裂石不在话下，那孽畜今日定然有来无回，蛇胆咱俩平分，各增三十年修为！”
话音落，两道人影悄无声息钻入密林深处，朝着山涧深潭方向潜行。
孟逍心头一动。
他身为天机楼最外围历练货郎，本职便是游走乡野，搜罗四方奇闻异事，但凡江湖秘物、异兽奇谈，皆是楼中需要收录的情报。此刻撞见二人密谋猎取巨兽，他压下浑身疲惫，足尖轻点树干，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跟了上去，全程隐于层层枝叶之间，不曾露出半分踪迹。
一路穿行半里林地，前方水声潺潺，一方幽深黑水潭赫然铺展在眼前。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常年萦绕淡淡白雾，四周草木沾着湿冷水汽。孟逍寻了一棵十余丈高的老橡树攀至顶端，藏身浓密树冠，下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瘦高汉子快步走到潭边两丈开外，自布囊里掏出一包雄黄药粉，细细匀匀撒在周遭泥土，刺鼻辛辣的药味顺着夜风飘上树梢。紧跟着他又拽出背后竹笼，笼中一只公鸡不停扑腾啼鸣，还未挣扎片刻，矮胖壮汉上前一把攥住鸡身，猛地生生扯断鸡骨，温热鲜血汩汩流淌，尽数泼洒在潭边青石之上。
做完诱饵，矮胖汉子提着双斧，矮身蛰伏在草丛深处，屏息静候。
不过半柱香，漆黑潭面骤然翻涌，水泡咕嘟咕嘟接连炸开。
一双灯笼大小的幽绿竖瞳，自水下缓缓浮起，随之而来的是粗长覆满漆黑硬鳞的巨大身躯，七八丈长的蛟蛇盘踞水面，分叉信子不停吞吐，湿腻嘶嘶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孟逍伏在树上，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哪里是寻常山野巨蛇，分明是吸纳山涧阴气百年、即将化形的黑水蛟，庞大身躯足以一口吞下山间耕牛，皮肉坚硬堪比精铁，寻常刀剑根本伤不得分毫。
树下瘦高汉子毫无惧色，身形如同鬼魅般直冲黑水蛟身前，袖中数枚淬毒银针飞速射出，叮叮当当全数撞在蛟鳞之上，只溅起点点火星，连一道白痕都未曾留下。
黑水蛟吃了惊扰，庞大身躯猛地扭转，巨大头颅裹挟腥风直扑瘦高汉子，獠牙森寒，欲将人一口嚼碎。
“动手！”瘦高汉子厉声喝喊。
草丛里矮胖壮汉骤然暴起，双斧裹挟千钧之力劈向蛟蛇七寸，砰砰两声巨响震得山林回声四起。厚重斧刃仅仅破开表层黑鳞，未能伤及内里血肉，反震之力顺着斧柄传至壮汉双臂，震得他虎口崩裂，双臂发麻，险些握不住手中重斧。
剧痛彻底激怒黑水蛟，粗壮尾鞭横扫而出，力道摧枯拉朽。瘦高汉子慌忙就地翻滚躲闪，身后合抱粗的古树被尾鞭狠狠抽中，咔嚓一声拦腰断裂，参天树干轰然倒地，尘土漫天飞扬。
趁蛟蛇旧力刚泄，瘦高汉子抓出大把雄黄粉，尽数扬向蛟蛇双目，异兽吃不住雄黄烈性，庞大身躯骤然停滞、痛苦翻腾。矮胖壮汉抓住转瞬良机，双斧轮番劈砍方才破开的鳞甲伤口，接连数下重击，终于劈透厚鳞，伤到蛟蛇筋骨。
一声震彻山林的嘶吼自黑水蛟喉间迸发，似龙似蛇，尖锐刺耳，林中栖息飞鸟尽数惊起，铺天盖地掠过树梢。
瘦高汉子见状，眼中闪过阴狠，自怀中摸出两枚黑漆漆的霹雳弹，瞅准蛟蛇大张的血盆大口，精准掷入。
两声沉闷爆炸在异兽腹中炸开，黑水蛟庞大身躯剧烈抽搐，重重摔落在潭边青石滩，身躯不停蜷缩扭动，生机飞速流逝。
矮胖壮汉喘着粗气，拖着酸软双腿上前，唯恐孽畜未死，高举双斧朝着伤口连劈数下，更是狠狠斩断半截蛟尾，这才脱力瘫坐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可他还未歇息片刻，方才并肩作战的瘦高汉子，眼中毫无半分同袍情谊，指尖微抖，十余枚淬毒暗器骤然射出，其中两枚直取矮胖壮汉心口。
噗嗤两声轻响。
矮胖壮汉浑身一僵，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乌黑毒血，难以置信抬眼怒视瘦高个，痛声哀嚎：“你……你为何偷袭我？！”
瘦高汉子缓缓走出，脸上扯出阴冷至极的笑：“你当真以为，镇上客栈那则黑水蛟的消息，是人人都能听见的？是我刻意散播，只让你一人得知。”
矮胖壮汉浑身气血飞速衰败，眼底满是茫然与不甘：“你……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不然呢？”瘦高汉子缓步逼近，目光死死盯住黑水蛟巨大的身躯，眼中满是贪婪，“想要取蛟蛇胆，寻常兵器破不开蛟鳞，唯有你这两柄百斤重斧能重创异兽。我只需要你做开路的棋子，替我耗尽黑水蛟力气，待斩杀异兽，蛇胆独归我一人。一枚蛟胆可增一甲子内功修为，这般天大机缘，我怎会与旁人平分？”
“你狼心狗肺！”壮汉咳出大口黑血，身躯不断抽搐。
“想明白了，便安心上路吧。”
话音未落，瘦高汉子抬手抛出一枚霹雳弹，落在矮胖壮汉身侧。
轰然巨响炸开，血肉碎屑飞溅，方才并肩猎蛟的搭档，转瞬间尸骨无存。
孟逍藏在橡树树冠，心头寒意层层翻涌。江湖险恶他早有耳闻，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翻脸无情、为一己私利痛下杀手的歹毒人心。
瘦高汉子再无旁人碍事，迫不及待快步走到黑水蛟尸身旁，掏出锋利短刃，顺着蛟蛇胸腹鳞片缝隙狠狠划开，一心要取出价值连城的蛟胆。
可濒死的黑水蛟尚存最后一丝残息，庞大身躯骤然猛地一扭，头颅骤然翻转，血盆大口死死咬住瘦高汉子腰腹，獠牙深深嵌进皮肉。
瘦高汉子痛得凄厉惨叫，手中短刃脱手落地，拼命挣扎也挣脱不开异兽咬合。一人一蛟在滩地上疯狂撕扯，不过片刻，两道动静双双微弱下去，最终彻底静止。
蛟胆滚落在青石之上，微微颤动；瘦高汉子躺在蛟蛇身侧，气息断绝，两败俱伤。
短短半柱香，一场猎蛟厮杀，两条人命尽数葬送在黑水潭边。
孟逍久久伏在树上，心底五味杂陈。
所谓江湖侠义，说书人嘴里代代传颂，可眼前所见，唯有贪婪、背叛、赶尽杀绝。一甲子修为的诱惑摆在面前，并肩之人转瞬便能痛下杀手，人心之毒，竟比这百年黑水蛟还要可怖百倍。
他定了定神，悄悄顺着树干落地，缓步走到滩边。
蛟胆通体莹润，泛着淡淡青白微光，还在微微搏动，蕴含着黑水蛟百年苦修的浑厚精气。孟逍心念一转：此物无主，两人皆是自相残杀而亡，我一不偷二不抢，只是顺势收下，算不上违逆本心。天机楼本就搜集天下奇物线索，此物带在身上，既是机缘，亦是绝佳情报。
他弯腰拾起蛟胆，触手一片刺骨奇寒，来不及细想，干脆直接吞入腹中。
蛟胆入喉的刹那，极致冰寒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紧跟着一股狂暴燥热内力轰然炸开，冷热两股气流在经脉之中疯狂冲撞，痛得孟逍浑身剧烈颤抖，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
经脉如同被万千钢针穿刺，肌肉不受控制紧绷收缩，皮下血管鼓胀凸起，如同蚯蚓般在皮肤下蜿蜒游走。他早年跟着村里老者学过基础粗浅吐纳法门，此刻别无他法，只能强撑剧痛，在空旷古林中不停奔走，一遍遍打出熟记的基础拳脚：劈、砍、推、卸、缠、拔。
古树被他乱拳打断枝桠，荒草被劲风碾成碎末，整片山林如同遭遇一场小型灾劫。两股极端内力在体内反复冲撞、交融、磨合，足足两个时辰，周身撕裂般的痛楚才缓缓褪去。
孟逍脱力瘫倒在林间泥土上，浑身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四肢酸软无力，却能清晰察觉到体内多出一股浑厚绵长的精纯内息，远超往日数十倍。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蒙蒙破晓微光穿透林间枝叶，几声猫头鹰怪叫悠悠传来，声线诡谲，听着竟像是低声嗤笑，听得孟逍后背一阵阵发毛。
他不敢久留此地，挣扎着爬起身，寻回遗落在古槐树上的扁担与货篮，挑起担子快步朝着官道方向赶去。浑身经脉依旧残留细微酸胀，他只想尽快入城，寻一处客栈落脚休整，顺带将昨夜黑水潭的惨烈变故、蛟胆异兽之事，完整记录下来，传回天机楼分楼。
拨浪鼓重新轻轻摇晃，清脆声响打破山林死寂。少年货郎的身影渐行渐远，身后黑水潭静静沉寂，两具冰冷尸首留在滩头，藏着一段无人知晓、因贪念酿成的血色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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