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节 血橘·玲珑心
我是个小叫花子,没爹没娘。街上的人正月十五闹元宵,我一听就发毛——在我这儿,正月十五不是汤圆,是吃月饼的时候,也是我要死一回的日子。
每到那晚,我就开始不对劲:浑身发冷,牙关打颤,胸口像被人攥住,疼得在地上打滚。等我再睁开眼,多半是第二天的日头晒在脸上,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热灰。我觉得自己是刚从阎王爷那儿爬回来。
我能记事的年岁,就是从一身破棉袄和满腿泥巴开始的。街坊邻居见了我,随口一句“小叫花子”,这三个字就成了我的名姓。我像是从石板缝里自己钻出来的,没来历,也没去处。冬天裹着捡来的麻袋片睡在土地庙门槛下,夏天趴在河滩边喝浑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看人脸色——谁会扔半个馍,谁会抬脚就踹,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别人看我,只是个缩在巷口屋檐下、像一堆破布的小叫花子。头发结成一绺,额头上一道紫红发亮的旧疤格外扎眼。身上的棉袄袖口磨出毛边,脚上那双大了二号的烂布鞋,走起路来踢踏作响。
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副孬样是装出来的。我比谁都惜命。这条街哪扇门好敲,哪块窗台能避风,哪家后院会倒剩饭,我都记得一清二楚。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不能为了半口吃的,就让人看轻了我这身骨头。白天装傻充愣,晚上精打细算,这是我在这吃人的城里活下来的全部本事。
直到那天夜里,雨下得像有人在天边翻盆倒水。
南货店的屋檐滴水成帘,我缩在墙角,破袄被淋透。脚步声停在我面前时,我没抬头,只当是巡警来赶人。我弓起背,像只炸毛的野猫,只要他敢伸脚,我就敢咬断他的脚筋。
“孩子,跟我走吧。”
声音不大,带着漏风的沙哑。我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先扫了一双沾了泥的软底布鞋,再往上,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提着一盏旧纸灯笼。
我没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噜,算是警告。想骗我?老子见过的骗子比你吃多的盐还多。
老太婆也不恼,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着的窝头,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摸,递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没接。我没那么贱。直到她又往前递了半分,那股子麦香直往鼻子里钻,我才猛地伸手夺过,三两口吞下去,噎得直咳嗽。
老太婆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摸我的背,叹了口气说:“慢点吃,没噎着……吃完,婆婆带你有个地方睡觉,有热饭吃。”
我没顺气,也没道谢。只是停下了咳嗽,抬起眼皮,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好婆的眼珠子。
“热饭?”我扯了跟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讥诮的弧度,声音压得又冷又硬,“婆婆,您这身子骨,怕是比这雨水还凉吧?这口热饭下肚,怕是压不住您脏腑里那股子快烂透了的‘阴毒’吧?”
好婆的手瞬间僵成了石头。她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她那佝偻的背脊,下意识地想要挺直,却又被我死死盯住的目光按了回去。
我甚至没动用内力,只是把掌心那点温热死住。我故意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好婆脚下的布鞋没响,是我盯着她脚的眼神太毒,让她自己心里发毛,绷紧了脚骨。
“你……”好婆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我立马截断她,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我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窝头渣子,那动作慢得刻意。
“这饭,我勉强吃了。这路,我也勉强跟你走一遭。”我咬重“勉强”二字,“不过婆婆,下次想拿这种小恩小惠来探我的底——”
我顿了停顿,抬起赤着的脚,重重往积水里一跺!
“啪!”
水花四溅。在这股子“老子不在乎”的眼神加持下,这声水响硬是被我演绎成了不容置疑的威慑。
——那盏纸灯笼的火苗,竟被我周身散出的阴寒之气,逼得猛地矮了半寸。
“记得先把您自个儿那身快散架的骨头,拾掇拾掇利索了,别脏了我的路。”
话音落毕,我并未立刻挪步,而是侧过身,目光像淬了冰的锥子,钉在好婆那张褶子堆砌的脸上。
“路,我可以走。但这院子,我得验验货。”
我伸出一根指头,指尖几乎要触到她浑浊的眼珠,声音压得又低又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若进了那门槛,我住得还算顺心,您——还有这慈幼院,便再没资格提‘赶我走’三个字。这地方,我想留便留,想走便走,轮不到谁来定我的去留。”
我顿了顿,脚尖碾了捻地上的积水,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若是做不到,或是阳奉违……现在说,还来得及。免得日后,我亲自把这院子拆了,脏了我的手。”
好婆闻言,佝偻的身形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了我半晌,仿佛想从我的皮囊下找出那颗藏着毒刺的心。
半晌,她干瘪的嘴角忽然一咧,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嘿”。
那笑声里没有答应,也没有恼怒,倒像是听到了什么稚气却有趣的童言,又像是老猎人瞥见了一只刚长出爪子的小狼崽,在虚张声势。
她没搭话,只是把那盏昏黄的纸灯笼往我这边又偏了半分,照亮了我脚下那双破烂却坚定的布鞋,随即,率先转过了身。
我没再吭声,默不作声地站起身,率先迈步,走在了好婆的前头。背脊挺得笔直,其实脊梁骨都在发紧。我走得越稳,她就越觉得我深不可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地方叫慈幼院。
进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煤油灯昏黄。我被领进一间屋子,床头小木牌上用炭条写着“萧炎”。
“‘萧’是百家姓,‘炎’是火光。在这儿,有饭吃,有书念,没人会赶你走。愿你往后的人生,能像火一样暖和。”院长推了推眼镜说。
我没动,也没谢,斜眼瞥了那木牌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火?”我伸出食指,用指甲在“炎”字上狠狠划了两道白印,“火是暖的,也是烫的。这名字,我收了。但这火能不能暖人,得看烧的是什么。若是烧的是我的心,那这火,就得连这天,也一起烧穿了。”
——那木牌上的炭灰,竟被这股热意一激,凭空扭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指狠狠掐了一把。
——指甲都划疼了,但我面不改色。我看到院长眼镜后的瞳孔猛地一缩,冷汗渗了出来。
好婆身边还带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叫小梅。她总躲在好婆身后,怯生生地喊我“哥哥”。
我没搭理,冷ly地扫她一眼。小尾巴?我不需要尾巴。
夜里熄灯后,我睁着眼。我知道有人在暗处看我。我每晚都醒着,只要他敢伸手,我就敢撕碎他。每晚,我都在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中死去一次,但骨头硬了一分。
可是,每当夜幕降临,那双眼睛又来了。冰冷,像毒蛇。
——那股原本要将我吞噬的冰冷,竟在我睁眼的刹那,被生生逼退了半尺,仿佛黑夜本身也惧我三分。
我每晚都醒着,等着。
清晨,我早早爬起,持帚扫院。秋风卷地,落叶刚落于帚前,我便停下,冷ly扫描一眼。好婆站在廊下,默默放下手中的扫帚,后退一步。这院子,成了我不容置喙的领地。
“脏东西,就该待在该对待的地方。”我淡淡道。
傍晚,我和小梅坐在门槛上看蚂蚁。她问:“萧炎哥哥,你长大了想干啥呀?”
“我想当爸爸。”我摸摸鼻子,故意挠头装出憨厚样,“想有一个自己的家,有热饭,有亮灯,再不用担心挨饿。”
——装傻充愣,消解刚才的煞气。
“我想当大夫!”小梅扬起下巴,“给好婆治腰疼,给你治伤!”
我伸出手,揉了摸她的脑袋,指尖故意留了刚才划木牌时的木刺,扎得她一缩。
“哎哟,那可不得了!”我语气夸张,脸上堆起惊叹,眼底却无笑意,“咱们小梅以后可是大神医!等出师了,哥哥我就天天给你端茶倒水、洗药碾子,好不好?”
——画个饼,嘴上支持,实则咬重“打下手”,确立主从。小梅笑得脸红,浑然不觉。
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松半分。还好,这丫头好骗。只要她信了,这慈幼院里,就没人能看穿我。
可是,每当夜幕降临,那双眼睛又来了。冰冷,像毒蛇。
我每晚都醒着,等着。
“各位爷!别再受累从头翻啦!点个收藏(加书架),下次直接续上,小叫花子给您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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