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狗咬狗
“叛?”二师姐冷笑,那笑声像是冰渣子在地上碾,“那叫‘择木而栖’。苏媚早就受够了被监视的日子,柳三眠给了她摆脱师门的筹码——《地格册》里的秘密。至于那秘密是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向我。我迎着她的目光,不仅没有半点闪避,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竟像漩涡般转动起来,将她眼中那点伪装的冷漠硬生生地吸了进去,让她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瞬,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萧炎,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带着你的兄弟和那个书呆子,立刻离开岭南。这事已经超出了‘报仇’的范畴,你们掺和不起。第二……”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像是宣判:“帮我找到柳三眠和苏媚,拿回《地格册》。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们,甚至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大殿内死寂,连烛火都不敢跳动。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脊梁骨一节节绷紧,发出一连串如同冰层断裂般的清脆爆响,那声音并非骨骼摩擦,而是肌肉纤维在极致的张力下崩断又瞬间重组的异响,仿佛我体内正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我迎着她的目光,直到她眼底那点伪装的高深出现裂痕。随即,我嗤笑一声,那笑声出口的瞬间,周围三丈内的烛火猛地矮了半寸,灯芯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被极寒瞬间冻伤,连空气中的水汽都在我周身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活路?我的路,从来都是自己用刀砍出来的,不需要谁施舍。”
我甚至没有去看她那张故作高深的脸,只是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肉眼难辨的淡蓝色电弧,那电弧击中了案几上的一只瓷杯,瓷杯悄无声息地化为一蓬极细的粉末,连落地声都没有,便被我周身的气流卷得无影无踪。我侧过身,留给二师姐一个冷硬的侧脸,声音平淡得近乎傲慢:“二师姐,收起你这套。这岭南的天,还没塌到需要你来施舍我萧炎活路的地步。你若识相,便老老实实做你的眼线;若不识相,我不介意连你一并清理了,省得碍眼。”
铁头看看我,又看看二师姐,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瓮声瓮气地说:“二哥,这娘们儿嘴冷得很,但人还不赖。俺信她几分。”
我没理会铁头的憨话,径直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被踩烂的医书——那是大师姐生前翻烂的。指腹蹭过书脊时,触到一点异样的硬度。我没表现出半分异常,只是借着翻书的动作,将那一角折叠的纸条夹进指缝。展开,字迹潦草,只有一行:
“废矿西井,第三根支撑木,下有解毒散。勿食燃血丹。——青鸢”
青鸢,是她的名字。
铁头凑过来,光脑袋几乎贴到我胳膊上,瞅了一眼,愣了半晌才摸着后脑勺嘟囔:“二哥,这二师姐……人虽冷,心还不赖。嘴跟刀子似的,办事倒挺地道。俺刚才还骂她娘们儿,现在想想,人家这是嘴冷心热——跟二哥你一个德行。”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憨,却莫名在阴冷的大殿里透出点活气:“面上冻死人,背地里给人留活路。要不是这纸条,咱明天去了废矿,怕不是真要成了那疯婆子的药渣。”
我没接话,也没像往常那样揉他脑袋,只是将纸条仔细折好,贴着怀里那枚小梅给的平安扣塞紧。那纸条触碰到平安扣的刹那,玉扣竟传来一阵剧烈的搏动,像是与我的心跳产生了共鸣,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手臂经脉倒灌而入,让我刚刚经历剧战的五脏六腑一阵酥麻,所有的疲惫与隐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连呼吸都变得通透无比。夏麦德缩在我背后,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铁头站在身侧,棍尖点地,稳如磐石;而二师姐……她已重新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浓雾,背影瘦削,却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冷刀。
我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直到眼底映出那片挥不去的灰白。这岭南的局,比想象中更脏,也更复杂。但至少现在,我们有了印证,有了方向,也有了一个嘴冷心热的活人——哪怕这“热”里,掺着多少算计。
“明日卯时,西郊废矿。”我收刀入鞘,刀锋入鞘的摩擦声并非金属锐响,而是一声低沉如龙吟的闷响,震得大殿横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二师姐的衣角都无风自动。我侧过头,目光如钉子般扎向二师姐的背影,“二师姐,别耍花样。否则,无情郎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二师姐没有回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消散在浓雾里。
废矿的西井,像个张开的黑嘴,往外冒着阴湿的土腥味。
我们赶到时,井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青衫,折扇,一张斯文败类的脸——正是断桥残雪口中那个“义兄”,柳三眠。
他没拿武器,只是百无聊赖地用折扇敲着井沿,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轻笑了一声:“来了?比我想象的慢。看来那二师姐留给你们的‘解毒散’,你们没少吃。”
我没让铁头冲,只是抬手,掌心朝下,虚按了一下。铁头立刻会意,棍尖点地,稳在原地。我迈步上前,靴底踩碎了几块碎石,那碎石并非碎裂,而是直接在脚下化为一蓬干燥的粉末,粉末之中,竟隐隐透出一抹妖异的紫红色,像是被碾碎了的干涸血迹,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走到距柳三眠三步处,我才停下,刀柄握得指节发白,声音冷得掉冰渣:“慢?是怕你这小白脸等不及,先投胎了。”
柳三眠这才慢悠悠转过身。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像是纵欲过度又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精气。他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夏麦德身上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我没等他开口,只是用刀鞘轻轻点了一下地面,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点,脚下坚硬的岩石竟如同水波般荡漾起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岩石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并向四周急速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少摆你那副读书人的架子。你骨子里不过是个靠着女人施舍才敢咬主人的疯狗。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只会让你显得更可悲。”
“杀我?”折扇“啪”地打开,遮住半张脸,“你们连一个废人都杀不了,也想杀我?”
夏麦德缩在我身后,颤声道:“就、就是他……他和苏媚一起,把大师姐……是苏媚勾搭他叛的……”
“闭嘴。”柳三眠冷冷打断,扇尖指向夏麦德,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书呆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苏媚的事,不是你能妄议的。”
我没让夏麦德继续丢人,上前半步,恰好将他挡在身后。刀鞘微微后顶,止住了夏麦德的颤抖。我盯着柳三眠,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他没资格,我有。你废了大师姐,抢了册子,还派人去杀好婆。这笔账,今天该清算了。”
柳三眠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尘土,竟真像个读书人,只是那双眼里全是毒蛇般的阴冷。他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你们不是想知道前因后果么?”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带毒,“十五年前,我被师父从路边捡回来。大师姐一眼看中,说是要‘养’。养?不过是养一条听话的狗。她教我武功,给我衣食,却用那双枯手日夜盯着我。我练功懈怠,她便银针刺穴;我多看女人一眼,她便罚我跪在药渣里。”
他顿住,脸上浮现出混合着厌恶与快意的表情:“后来我长大了,她便想用‘同心蛊’把我永远锁住。她说,我是她养大的,我的命、我的武功,都归她所有。我恨她!恨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恨她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我无数次想让她死,让她早点烂在土里!”
铁头皱眉:“那你咋没动手?怕打不过?”
“打?”柳三眠像是听到了笑话,笑得肩膀抖动,“我当然打不过。她吞了燃血丹,武功深不可测。我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她打得半死。但我只需要废了她——断她经脉,碎她丹田,让她变成一个只会喘气的活死人。”
我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心底那股杀意像是被浇了油,烧得更旺。但我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想看看这杂种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柳三眠眼神忽然幽深,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柔和——是对苏媚的——随即又被阴冷盖过:
“是苏媚帮我找到《地格册》的破绽,也是她告诉我,不必急着杀那疯婆子。废了便够。剩下那口气,留着,才有用处。”
他抬起眼,眼底翻涌着彻骨的寒意:“那一夜,我下了死手。本以为她挨不过半个时辰。可苏媚说,这疯婆子命硬,竟硬生生吊着一口气,愣是没断——一直撑到你们来。你们替她收了尸,垒了坟。我在暗处看着,心里不得不服,这疯婆子临死还要摆一道,把复仇的由头抛给你们。”
我冷笑一声,终于拔刀了半寸,寒光映在我毫无波澜的眼底:“所以,你连死人都不敢碰,要借我们的手,当你的刀。你这狗,当得倒是挺称职。”
柳三眠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灿烂,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夏麦德,又落回我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顺带说一句——你们那位叫好婆的丫头,死得倒不冤。断桥残雪那蠢货,下手是狠了点,不过……那本来就是戏。苏媚安排好的。她若不‘死’一回,怎混得进你们身边?又怎让你们心甘情愿替她守那座坟?”
话说到这儿,柳三眠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玩味——他看着我,像看一只即将被揭开笼布的小兽,那眼神里满是猫戏老鼠的残忍:“你们一路护着她、替她收尸、为她报仇、守着那座新坟……可你们当真知道,你们守的是谁?还有——”
他忽然凑近,那股阴冷的呼吸几乎喷在我脸上,一字一顿,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笑意:
“你知道苏媚是谁吧?”
我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不是怕,而是那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的心尖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那一刹停跳了半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逆流,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视野都出现了一瞬间的血红。但我没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死死钉住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我不仅没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这一步踏出,脚下坚硬的岩石竟轰然炸裂,碎石如同炮弹般向四周射去,将柳三眠逼得连退三步,脸上那点伪装的笑意瞬间冻结。刀锋上的寒光映亮了我眼底那片死寂的血红。我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比他更残忍的笑意,声音低得像是地狱里传来的回响:“你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今日,你这满口谎言的疯狗,我杀定了。至于苏媚是谁……等我拧断了你的脖子,再去地下慢慢问你。”
说完,他不再看我瞬间收缩的瞳孔,大笑一声,转身便往矿井深处的黑暗里退去,青衫晃动,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在井壁间回荡的阴笑:
“想明白她是谁,就去西井底下找答案吧!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井壁间层层回荡,尚未散尽,另一声截然不同的轻笑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像是冰冷的丝线,贴着耳根滑过。
“咯咯……”
伴随着这阵娇笑,矿井深处的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人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柳三眠身后的阴影里分离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美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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