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问证
无情郎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空荡荡的袖管炸开，左手成爪直取断桥残雪！
太快了。我和铁头甚至来不及拔刀。
断桥残雪反手一剑，点在无情郎肩井穴。“咔嚓！”臂骨断裂，无情郎被震飞撞墙，鲜血狂喷。那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却在触及我周身三尺时，竟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诡异地偏离了轨道，像被烧红的烙铁蒸发的露水，瞬间化作一缕腥甜的青烟消散殆尽，连一滴都没能沾湿我的衣角。
但他没死，拖着残躯再次扑上，张开双臂，死硬护住身后那具冰冷的躯体。
“为了一个废人，连命都不要了？”断桥残雪冷笑，剑尖抵住无情郎眉心。
无情郎笑了。那是一种解脱的笑。
“噗——！”
他猛地仰头，内力爆发，天灵盖轰然碎裂！红白之物溅了大师姐一脸。那腥热的浆液溅射而来，我却不闪不避，只是瞳孔微微一缩，那些令人作呕的秽物便在距我面门三寸处骤然凝滞，随即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冰墙，被硬生生地隔绝在外，顺着无形的壁缘滑落，在我脚边堆砌成一幅诡异而冰冷的抽象画。
断桥残雪眉头一皱，看向大殿外的浓雾，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穿出大殿。
大殿死寂。
我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具无头尸，直到双眼发涩。指甲不知何时已嵌进掌心，掌心传来的并非撕裂的剧痛，而是一种令人战栗的酥麻——那被指甲割裂的皮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新生的嫩肉如肉芽般疯长，眨眼间便填补了伤口，连一道疤痕都未曾留下，只留下满手温热而陌生的触感。我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想咳，却咳不出来。这傻子，图什么呢？
“二哥……”铁头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哽咽道，“这疯子……其实并不无情啊。”
我依旧没看他，只是缓缓蹲下，伸出食指，把无情郎眼角那抹未干的血痕抹掉。指尖触及那血痕的刹那，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生机竟顺着指尖倒灌而入，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干涸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发出饥渴的欢鸣，原本有些滞涩的周天运转瞬间畅通无阻，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般轻盈。我猛地一缩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我张了张嘴，想骂一句“蠢货”，可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我站起身，没有去拍裤腿上的尘土，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沾血的袖口，动作优雅得仿佛刚赴完一场宴席。我垂眸看着那具无头尸，眼神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声音冷得像是在点评一件死物：“愚忠。连死都死得这般毫无价值，除了浪费我一铲子的力气，什么都没改变。”
“拿铲子来。”
我和铁头、夏麦德，在后院挖了个坑。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两具紧紧相依的尸骨。
铁头蹲在坟前点燃三根香：“他在下面，还能找到大师姐吗？”
我没答话，抬脚狠狠踢在坟头的松土上，泥土崩了我一裤腿。那松软的新土在我靴底触及的瞬间，竟发出一阵密集如爆竹的“噼啪”脆响，无数细小的冰晶从土块中炸裂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冷光，随即化为一滩带着刺骨寒意的泥浆，将我的靴面冻得硬邦邦。我盯着那座新坟，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冰。不是恨，是厌烦。厌烦这世道，厌烦这局，更厌烦刚才那个觉得“情”字可笑的自己。
“走吧。”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动作带着一种卸磨杀驴般的冷漠。转身时，我没再看那座坟，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那枚平安扣攥得更紧了些。那温润的玉扣在我掌心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脉动都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手臂经脉直冲心窍，将我心头的阴霾驱散了一瞬，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深的寒意反扑，冷热交织间，竟让我产生了一种神游天外的恍惚感，仿佛灵魂都要被这股力量抽离体外。
这一次，我心里除了仇恨，只剩变成了杀意。
落霞山庄的雾，比我们来时更浓。
“二哥，”铁头压着嗓子，“那二师姐……靠谱吗？”
我没回头，只是反手握紧了刀柄，直到那冰凉的触感压下了心口那股莫名的燥意，甚至感觉刀柄上原本粗糙的缠绳，竟被我掌心渗出的高热烤得微微发焦，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糊味，那气味钻入鼻腔，竟让我精神为之一振，仿佛连血液中的狂暴因子都被这焦味安抚。“她跟大师姐，不是一伙的。”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烟熏过，“在她眼里，我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几只误闯进来的蝼蚁。”
夏麦德在后面哆嗦着插嘴：“萧大哥……二师姐看大师姐的眼神，不是看师姐，是看……看一个必须被看管的疯狗。”
我脚步一顿，侧头瞥了他一眼。这小子怂归怂，这话却像根针，扎在了点子上。我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心里那团雾似乎更浓了——原来在这师门里，连“师姐妹”都只是个用来“看管”的名词。
我们摸到二师姐歇脚的偏殿。她正倚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片枯叶。
“来了？”她声音冷得像檐下的冰棱。
夏麦德缩着脖子，结结巴巴道：“二、二师姐……大师姐她……真的被柳三眠废了？”
二师姐终于转过身，眸子扫过夏麦德：“不然呢？你以为她那副靠药吊命的模样，是装的？”
夏麦德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可大师姐之前……她明明还能用内力震碎茶杯……”
“那是燃血丹的余威，也是她强撑的假象。”二师姐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不过是靠着一口气，撑到把柳三眠的名字说出来。”
她抬起眼，看向大殿中央那滩黑血，眼底透出疲惫：“大师姐没说谎，但也没说全。柳三眠确实是她养的狗……但她忘了，狗养久了，是会认刀刃不认人的。尤其是，当这条狗尝到了《地格册》的滋味。”
“那你们这师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铁头忍不住问。
“盯？”二师姐冷笑，“岭南师门，从来就没有‘姐妹情深’。三人一组，互为犄角，也互为眼线。大师姐负责‘杀’，我负责‘控’，苏媚负责‘媚’……我们彼此握着对方的把柄，像剪刀的两片刀刃，贴太近，就会互相切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奉命‘监视’。当大师姐疯到敢私动《地格册》，我的任务就变成了‘清理’。可惜，我还是晚了一步。柳三眠不仅废了大师姐，抢了册子……”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刀柄上，那眼神里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死灰。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甚至向前踏了半步，靴底碾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那枯叶并非碎裂，而是在我脚下瞬间化为一蓬干燥的粉末，粉末之中，竟隐隐透出一抹妖异的紫红色，像是被碾碎了的干涸血迹，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窗外的风声：“原来如此。互相盯着，互相咬着，最后被一条外来的狗拆得七零八落。二师姐，你们这盘棋下得可真够烂的。不过……烂得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清理。”
“甚至……连苏媚也跟着他跑了。”
“苏媚也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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