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黑衣客
她缓缓直起身,不再倚靠井壁,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手中那本沉重的《地格册》,仿佛在安抚一个婴儿,一步步朝我走来。铁头下意识地把棍子横过来,却被我抬手死硬按住。我没躲,也没退,只是绷紧了下颌,将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硬生生压进骨缝里。这一瞬间,我浑身的骨骼竟发出一阵低沉如龙吟的爆鸣,仿佛每一寸骨头都在抗议,却又被我强大的意志死硬锁住,连皮肤都透出一股玉石般的冷硬光泽。我要听,要一字不漏地听完这骗局。
“八年前,岭北枯井村,你爹娘刚死,你孤身一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节,我正缺一副好药引。你根骨清奇,气血旺盛,虽年幼,却是个难得的‘鼎炉’。我救你,是为了把你养熟了,炼成一具上好的‘药人’,替我承托这册子里的死气。”
我浑身一僵,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怒。那股积压了八年的屈辱化作实质的火焰,从我毛孔中喷涌而出,将我周遭三尺内的空气都烧灼得扭曲变形,连脚下的岩石都在高温下软化,如同岩浆般黏腻。药人……原来那碗热粥,那件破袄,都是催肥的饲料。我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的旧伤里,任由那腥甜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逼着自己听下去。
“那……那后来为啥没……”铁头结结巴巴地问,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本册子,又惊恐地收回。
苏媚的目光转向铁头,又落回我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因为小梅。那丫头,是我从小带在身边的贴身婢女,性子倔得像头驴。她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得满地是血。她说,她可以替你死,可以替你做任何事,只求我放过你。她说,你若死了,她活着也无甚意义,不如把她炼了,只求我留你一命。”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若炼了你,便少了一个最听话的棋子。留着你,既能拿捏小梅,让她对我死心塌地,又能让你活在失去唯一恩人的痛苦里,对我感激涕零、言听计从。一个药人,只能死一次;一个对你有恩的主人,却能让你死无数次。这笔账,我算得清。”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鼻尖:“萧炎,你该恨我。可你更该清楚,若不是小梅那蠢货的哀求,你早已成了我炉中丹。你该谢的,是她。”
“放屁!”我猛地挥手打开她的手,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滑腻,如同蛇鳞,那触感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没退,反而欺近半步,死死盯住那双变了色的眼睛,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指尖触及她皮肤的刹那,我掌心那股被压抑了八年的真气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竟在她那滑腻如蛇鳞的皮肤上烫出一道焦黑的掌印,滋滋冒烟,散发出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小梅是为了救我!你是为了玩弄!这两者,我分得清!你把我当傻子戏弄了八年,真当我会感恩戴德?!”
我胸膛剧烈起伏,那枚平安扣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她的目光,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并非人声,而是夹杂着金铁交鸣的怒雷,震得苏媚耳畔的发丝寸寸断裂,露出了耳后一抹诡异的青黑色纹路。我胸膛剧烈起伏,那枚平安扣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像是在提醒我小梅还在等。“所以,断桥残雪那一掌,也是你安排好的戏码?让他杀‘好婆’,让你自己假死脱身,好让我们心甘情愿替你守着这座坟,替你背着这册子的秘密,替你……做这一切脏活?”
“咯咯……”苏媚笑了,这次是纯粹的苏媚的笑声,从好婆的嗓子里发出来,诡异而瘆人,“聪明。可惜,明白得太晚。那蠢货以为他杀的是个碍事的丫头,殊不知,他杀的,正是我褪下来的那张‘皮’。那张皮囊底下,藏着这《地格册》的——也是开启这废矿底下所有秘密的钥匙。”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我,投向无尽的黑暗,手中的册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暗光。她松开拍抚册子的手,指尖凌空一划,一道几不可见的黑色气流无声地钻入地下,消失无踪。
片刻后,远处——极远,却又极清晰地——传来一声凄厉而短促的惨叫,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随即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响起。
铁头浑身一僵,棍尖微微颤抖:“二哥……那声音……是小梅?!”
我没答话,但心脏在那一瞬间骤停了半拍,随即以双倍的频率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喷吐出滚烫的鲜血,顺着经脉冲刷着四肢百骸,让我原本因愤怒而燥热的身体瞬间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杀戮状态,眼中的世界都染上了一层猩红的血色。我心头像是被那声惨叫狠狠掏空了一块。但我没时间崩溃,猛地扭头,眼神如刀般剜向苏媚,牙关咬得酸痛:“你动了她?!”
苏媚收回手,笑得温柔如春水:“听见了吗?她的命,拴在这册子一根线上。线在我手里,断不用,看你表现。”
我闻言,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我甚至没有去拔刀,只是用拇指指腹慢条斯理地擦去嘴角的一丝血迹,眼神淡漠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闹剧:“游戏?你也配谈游戏?不过是躲在皮囊下的阴沟老鼠,也敢妄称棋手?今日这局,我来终结。”
夏麦德似乎全然未闻我们的对话,他依旧伸着手,向着苏媚的方向,无意识地向前挪动着脚步,那双眼睛,红得吓人。我眼角扫过这怂包,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却硬生生压下,此刻,他已是废人,不值得我分神。
我缓缓抽出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寂的冷光。我没看刀,死死盯住苏媚手中那张注定沾满鲜血的册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册子在你手里。那小梅呢?”
苏媚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扩大,她轻轻拍了摸手中的《地格册》,仿佛在安抚一个婴儿:“急什么?那丫头还有用。等这册子里的法子成了,她便是第一块完美的垫脚石。至于你们……想去陪她,还是想看着她死?选择,从来都在你们手里。”
井底的风,带着腐朽的气息,灌满了这一方死地。我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皮肤下的血管如虬龙般暴起,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带动刀身发出一阵低沉的龙吟,仿佛这把刀已经饥渴难耐,迫不及待地想要饮血。我知道,真正的杀局,此刻才刚刚开始。而《地格册》的秘密,正如苏媚手中那本摊开的邪书,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我若再退,小梅必死无疑。
柳三眠那一声令下,矿井里的死气仿佛被点燃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灼热。
“杀!”他折扇“啪”地合拢,点向我咽喉。这一招“点睛手”,正是当年他趁大师姐盘膝调息时,一招废掉她全身经脉的阴毒起手式。扇缘破风,带着一股腥甜的腐气。
“二哥躲开!”铁头吼得像头被激怒的蛮象,脚掌踏得地面碎石乱跳,齐眉棍横扫千军,一股“莽牛劲”的蛮横气浪呼啸而出。棍风压得人耳膜生疼,那是纯粹的外家力量,不讲道理,只讲力道。我没让他独自扛着,在他出棍的瞬间,我已侧身切入,刀随身进,封住柳三眠另一侧的空间。
柳三眠却如风中弱柳,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折,背部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乎险地避开棍锋。他折扇顺势一拨,点在棍梢上。一股阴柔的“缠丝劲”传来,铁头只觉虎口一麻,齐眉棍差点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莽夫,只识蛮力。”柳三眠冷笑,青衫飘忽,身形如鬼魅。折扇开合间,点、刺、撩、扫,招招不离要害。他使的是一套“玉扇书生剑”,扇骨边缘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涂了剧毒。
我哪敢怠慢,抽刀上前,刀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伏波掌”路子,掌风沉雄,势如波涛拍岸。一掌劈出,空气都发出闷雷般的响声。我不再保留,每一步都踏得极重,试图用纯粹的力道逼退这滑溜的杂种。但这柳三眠滑溜得很,总能在刀光扇影间寻到缝隙,几次险候被他扇缘划破喉咙。有一次他甚至贴着我的刀锋滑过,折扇在我肩头衣襟上划开一道口子,若非我反应快,肩骨已被震碎。
“萧炎,你的伏波掌,软得像娘们儿的拳头!”柳三眠一边游斗,一边出言讥讽。
“软?”我冷笑一声,眼神却冷得掉冰渣。就在他出言不逊的瞬间,我故意卖了个破绽,刀势一滞。果然,他折扇如毒蛇般探向我的咽喉。就在扇缘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我眼底寒光一闪,原本“软”的掌风骤然一变,如怒涛般回卷,狠狠印在他扇骨之上!“硬不硬,你试试!”
柳三眠被我这一掌震得折扇险乎脱手,脸上那抹讥讽瞬间僵住。我却不追击,只是缓缓收回手掌,低头看了看指节上渗出的血珠,复又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嘴硬?你的骨头,怕是比你的扇子还脆。刚才那一掌,我只是用了三成力。下一掌,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骨头是怎么碎的。”
就在此时,一直斜倚井壁、作壁上观的苏媚动了。她指尖捻着的佛珠“啪”一声崩断,十几颗乌木珠子如连珠箭般射向夏麦德。那些珠子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封死了夏麦德所有躲闪的空间。
夏麦德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蹲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给你!”
我心头一紧,想救却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媚逼近夏麦德。情急之下,我猛地张口一吸,竟将那十几颗射过来的佛珠凭空吸扯过来,一口咬碎!坚硬的乌木在我齿间化为齑粉,混合着我的鲜血咽入腹中,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乱窜。
苏媚咯咯一笑,身形一晃,竟瞬间出现在夏麦德身后,一只苍白纤手如铁钳般按在他天灵盖上,柔声道:“怕什么?姐姐疼你。这《地格册》的,正缺一个识文断字、胆小鼠辈的血祭呢……”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天灵盖灌入,夏麦德浑身剧烈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休动他!”我见状大急,撇开柳三眠,一刀斩向苏媚手腕。苏媚却看也不看,另一只手随意一挥,宽大的暗红袖袍卷出一股腥风,竟将我的刀势带偏。她使的“红袖添香手”看似轻柔,实则蕴含腐骨剧毒,袖袍扫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铁头见我受挫,双目赤红,吼叫着再次冲来,用宽阔的后背替我挡下了柳三眠趁机偷袭的一记“缠丝劲”。柳三眠的毒针几次擦着我脖颈而过,若非铁头拼命护着,用后背硬挨了他一记,我早已血溅当场。
“砰!”我拼尽全力一掌拍在柳三眠折扇上,被震得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铁头更是被苏媚一袖子扫在胸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罢了,游戏该结束了。”柳三眠掸了掸青衫,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苏媚也收回按在夏麦德头顶的手,夏麦德像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她转而看向我,眼中满是猫戏老鼠的快意:“萧炎,带着你的憨兄弟,下地狱去陪那疯婆子吧!”
柳三眠折扇一展,扇骨中弹出十二根细如牛毛的毒针,幽蓝寒光闪烁!苏媚则双手结印,周围的阴气疯狂汇聚,在她掌心形成一个漆黑的漩涡——那是《地格册》中记载的杀招“摄魂夺魄手”!
我和铁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我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在刀身上,刀光骤然暴涨,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炽白,将整个矿井照得亮如白昼,连最深沉的黑暗都无法遁形。我不甘心,小梅还在等我,真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幕的惊雷,毫无征兆地从矿井最深处的黑暗中闪现。
那人一身漆黑紧身衣,面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冷漠得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那双眼,比矿井最深处的黑暗还要沉。他没有丝毫征兆,没有半分气势外泄,就像一道本来就存在的阴影。
柳三眠的毒针尚未射出,只见那黑衣人抬手,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脆响,柳三眠手中那柄精钢折扇,连同毒针,竟在瞬间寸寸碎裂,化作一蓬铁屑簌簌落下!柳三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黑衣人另一只手随意一挥,一道无形的气劲如同切豆腐般划过他的身体。他人从中分开,鲜血还未及喷出,便已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一招,秒杀!
我死死盯着那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因为就在他出手的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刚刚喷涌而出的狂暴力量,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间变得温顺如羔羊,甚至连心跳都迟缓了一拍。这感觉……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压制!
“各位爷!别再受累从头翻啦!点个收藏(加书架),下次直接续上,小叫花子给您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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