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残局复盘
苏媚那双慵懒的桃花眼,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发自灵魂的恐惧。她尖叫一声,全力催动“摄魂夺魄手”的漆黑漩涡。
黑衣人连看都没看那漩涡,仿佛那只是孩童的玩具。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周遭的空间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连光线都扭曲坍缩。我清晰地听见自己耳膜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像是玻璃在高频震荡下濒临碎裂,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竟透过空气,硬生生挤压得我颧骨一阵酸麻。他瞬间出现在苏媚面前,伸出一指,点向她眉心。苏媚周身护体的阴气如同纸糊般破碎,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如同被巨锤轰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井壁上,暗红长裙瞬间被鲜血染透。
黑衣人一击得手,看也未看倒地的二人,身形一晃,便又隐入了黑暗。只是在那电光火石间,他那双冷漠的眼,似乎极快地扫了我一眼。那一眼扫过,我体内刚刚因激战而沸腾的气血竟瞬间冻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上窜,让我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仿佛一头被天敌盯上的蝦蚁,连灵魂都在那一刻被禁锢。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凝固。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散去,我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湿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我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那尖锐的痛感刺激得神经末梢一阵麻痹,才硬生生将自己从失神的悬崖边拽了回来。我没有擦拭嘴角的血渍,只是缓缓直起脊梁,任由那股血腥气在齿间蔓延。在这绝对的死寂面前,我连一丝颤抖都觉得是耻辱。黑衣人很强?那又如何。他杀他的,我走我的,这井底的风,还没冷到能让我萧炎弯腰的地步。
“咳咳……咯咯……”
苏媚靠在井壁上,鲜血顺着她嘴角疯狂溢出,将那袭暗红长裙染得更加妖异。她那双原本慵懒挑诱的眼眸,此刻却像被鱼叉刺中的鱼,疯狂地颤抖着。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铁头。
她先是猛地扭过头,死死盯向黑衣人消失的那片浓稠黑暗,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喉咙里挤出第一个含糊的字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是……他……”
可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她那涣散的瞳孔,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强行拽向了另一个方向——矿井顶端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却死死盯着,仿佛看见了某种非人的存在。
眼底的惊骇瞬间转为了一种彻骨的、绝望的明悟。她嘴角抽搐,想要笑,却只涌出更多的黑血。这一次,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在梦呓,却字字诛心:
“不……是……她……”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尽了生命力,“竟然……是……她……不是……那疯婆子……根本不是……我们……连棋子……都不如……”
最后一个“如”字化作了一串血泡,破裂在空气中。头颅一歪,彻底断了气。可那双眼睛却始终圆睁着,瞳孔最后的焦点,依然停留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上,仿佛在嘲笑我们,也嘲笑她自己,直到死都没看清那“她”的真面目。
他?她?!我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脑壳内侧,震得我眼前一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胃里那碗八年前的热粥,此刻竟像一块淤积了八年的腐肉,猛地翻搅上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恶心,灼烧着我的喉咙。我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酸涩发麻,牙釉质几乎要崩裂,才将那口浊气硬生生压回肚腹。那未知的“她”,比黑衣人的刀锋更让人胆寒,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识地扼住了我的咽喉,越收越紧。
“二……二哥……”身旁传来铁头粗重的喘息声,他捂着胸口,瞪着苏媚的尸身,又看看我,拄着齐眉棍的手都在抖,“那婆娘……她临死前说的‘她’……指的谁啊?咱师父?还是……还是哪个没露面的女魔头?”
我没回答,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铁头惊魂未定的脸,最终落在那片吞噬了黑衣人的黑暗里。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敢去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我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去摸地上的《地格册》,却扑了个空。
夏麦德不见了。
那本沉甸乎的《地格册》,也不翼而飞。
只有地上夏麦德瘫倒时压出的痕迹,以及一串杂乱无章、深浅不一的脚印。那脚印先是胡乱踩踏,随后才歪歪扭扭地延伸向矿井深处,仿佛他是在某种极度的恐惧或半疯癫状态下,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逃离的。有几滴暗红的血迹混在其中,不知是他咬破的舌尖血,还是被那股力量牵引时蹭破的皮。
井底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味,吹得我浑身冰凉。
苏媚死了,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她”的刀下。
夏麦德跑了,带着册子奔向未知。
而我们,还站在这片死地,连真正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井底死寂,只有风声穿过巷道,发出呜呜的回响,像是无数冤魂挤在狭窄的空间里低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气。
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根早已开裂的支撑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的剧痛。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沫,刚才硬挨了苏媚一袖子,那腐骨剧毒顺着毛孔往里钻,此刻正侵蚀着他的经脉。他手中的齐眉棍斜插在一旁,棍身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迹,早已没了往日那股子蛮横的精气神。
我没有坐下,只是背靠着冰冷的井壁,任由那股刺骨的寒意透过衣衫,试图压制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我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曾以为能护住该护的人,如今却连一本册子都成了抓不住的泡影。一股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的膝盖,但我死死抠住井壁的石缝,指甲劈裂了也不肯滑落下去,指尖传来岩石被抠得簌簌掉渣的粗糙触感,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我还站着的凭据。我冷眼看着铁头那副狼狈相,心底却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升起一股近乎冷酷的漠然。生死不过常态,软弱才是原罪。我若倒下,绝不会像他这般喘息如牛,我只会死得安静,像这井底的石头一样,硬气到底。
“二哥……”铁头忽然闷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费力地抬起手,揉着还在发麻的虎口,眼神有些涣散,“咱俩前几日在乱葬岗宰了那鬼手屠夫,费了多大劲儿你知道吗?那老家伙一身横练,硬得跟乌龟壳似的,棍子砸上去‘铛铛’响。可今天这苏媚……除了那袖子阴毒,功夫好像也就那样?她咋好意思自称妖女的?还把咱俩耍得团团转?”
我沉默着,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几日那场恶战的细节,每一个画面都像是在灼烧我的神经,逼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时在乱葬岗,四周荒草比人高,磷火乱飘。鬼手屠夫确实凶悍得一塌糊涂。他那一对精钢护腕,舞起来密不透风。我和铁头车轮战,我正面硬抗,铁头背后偷袭,拼得筋疲力尽,身上添了七八道血口子,我才抓住他换气的的破绽,一刀捅穿了他的咽喉。铁头更是豁出去了,一棍子砸碎了他的天灵盖。那是实打实的搏命,每一处伤口都是真的,鬼手屠夫流的血也是热的。
可此刻,看着苏媚尸身旁地面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黑色粉末,以及她那双苍白得毫无血色、甚至泛着淡淡死气的手,我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双手,这种毒……
“铁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带着血腥的铁锈味,“鬼手屠夫那身横练功夫,号称刀枪不入,连我那把厚背刀砍上去都得卷刃。咱俩砍他剁他,费了牛劲才破开皮肉。可最后,他死的时候,血是紫黑的,粘稠得像胶水,而且皮肤下全是蛛网般的黑线,就跟……就跟现在这地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我蹲下身,强忍着那股甜腻的腐臭,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苏媚留下的毒粉,凑近鼻尖一嗅——那股子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和当日鬼手屠夫尸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简直同出一辙!
“是毒!”我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铁头,胸膛剧烈起伏,那口气堵在胸口,憋得我眼冒金星,连视野的边缘都开始发黑。我激动地站起身,骨骼爆发出一连串炒豆般的脆响,那是积压的怒火与屈辱在筋骨间冲撞。我指着苏媚的尸体,又指向旁边柳三眠那凄惨的残躯,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竟有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溢出,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得微微扭曲:“还有柳三眠这厮。我一直想不通,苏媚这种心高气傲、视人命如草芥的妖妇,怎么会跟我们待在一起这么久?刚才打斗时我留意了,柳三眠看苏媚的眼神,有怨恨,有欲望,却唯独没有……没有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热度。那更像是一条狗在看它的主人,或者一个瘾君子在看他的药。”
我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几年前在酒馆里听来的一个关于苏媚功法的隐秘传闻——以阴补阴,采阴而噬阳。据说她修炼的邪功极为特殊,需汲取女子纯阴元,男子于她而言,不过是行走的阳气炉鼎,或者是用来遮人耳目的幌子。
“我懂了……以阴补阴。”我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矿井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铁头,或者是对这满地的尸骸宣告,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像是在心上刻下一道疤,“柳三眠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姘头,顶多是个体面点的炉鼎,或者一块用来挡灾的肉盾!她根本不喜欢男人,她只……只喜欢女人!所以她才会对大师姐(疯婆子)那种性情念念不忘,所以她才会把夏麦德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她是在找合适的‘鼎’!”
说到这里,我脑中轰然炸响,那个我一直不敢触碰、如今却不得不面对的真相彻底清晰,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我的心脏。
“苏媚就是好婆。好婆就是苏媚。”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胃里那碗沉甸甸的热粥此刻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逼得我弯下腰,干呕了一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一股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管。我死死抠住井壁,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冷的石屑,那粗糙的触感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支撑。“八年来,她披着好婆的皮,给我热粥,给我破袄,教我识字,养我长大。她不喜欢男人,所以她对我只有‘养育’和‘利用’,就像对待一只养肥了准备下刀的药人!她让我们恨苏媚,让我们来找苏媚报仇,其实她就是要借我们的手,把鬼手屠夫、柳三眠这些碍眼的棋子,甚至包括她自己这层‘苏媚’的皮,一个个清理掉!”
我喘着粗气,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与绝望,身体不由自主地沿着井壁滑落,直到蹲在苏媚的尸体旁,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她临死前盯着矿井顶端的黑暗,说‘不是那疯婆子……是她……’。也许,她早就知道有人在利用她,甚至那个黑衣人,也是那个‘她’派来清理她的。我们以为帮好婆报了仇,其实我们只是这个毒妇设下的局里,最底层、也最可笑的两颗棋子。我们杀鬼手屠夫,是她安排的;我们杀柳三眠,是她乐见的;我们杀‘苏媚’,更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铁头彻底傻了,张着嘴,口水混着血丝往下流,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咱们的仇,到底报对了没啊?还有,那个黑衣人是谁派来的?那个‘她’……又是谁?”
“我们的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无力地靠在井壁上,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沉重,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具空壳在苟延残喘,“至于黑衣人……能指使那种怪物,又能让苏媚都感到绝望的人……我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井底的风更冷了,吹得人透心凉,也吹得那股子血腥味和腐臭味更加浓郁。
许久,我才睁开眼,看着矿井深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那口血灼烧着气管,让我最后一点力气都化作了嘶哑。我没有底气说“必须怎么做”,我只知道,再不走,连选路的权利都没了。
“别歇了,此地不宜久留。苏媚虽死,但那黑衣人随时可能回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我顿了顿,那股血腥气在胸腔里翻滚,逼得我不得不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
“在找到夏麦德和拿回《地格册》之前……我们要去找一个人。”
铁头闻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张憨厚的、沾满血污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极度的困惑。他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一堆乱麻般的思绪里,揪出了那个同样不敢触碰的影子。紧接着,那张脸瞬间没了血色,甚至连颤抖的嘴唇都忘了合上,露出两排被血染得发黑的牙齿。
他没有问“去找谁”,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沉重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仿佛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气,连那根撑着地面的齐眉棍都在嗡嗡作响。
仿佛,他和我一样,也想到了那个名字。
仿佛,那个名字光是掠过心头,就比这井底的万丈深渊更加令人窒息。
我看着铁头那副怂样,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怜悯也彻底冻结。我不再看他,只是转过身,面向矿井深处那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暗。我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了刀柄上,那冰冷的触感瞬间刺透掌心,却让我混沌的大脑骤然清明,仿佛一股寒流顺着经脉直冲天灵盖,将所有杂念都冻结、粉碎。去找那个人?好。就算那是个死人,我也要把他从地狱里拽出来问个明白。这盘棋,既然开局不由我,那终局,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那个人,是当年唯一看穿了苏媚那张“好婆”伪装的……却也因此被废了全身经脉,扔进了乱葬岗等死,最后不知怎的苟活下来的……变数。
也是我们如今这盘死局里,唯一还没被掀开的底牌。也许,只有从他那张残破的嘴里,才能吐出那个让苏媚都绝望的“她”的一丝线索。
铁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牵动了内腑的伤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咬着牙,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去找他……”
这一刻,我们不再只是两个想活命的弃子。在这残局之上,我们决定主动去揭开那层最残酷的真相。哪怕,那条路通向的,是我们最不愿意面对、却又必须面对的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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