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庄内藏毒
废矿的风裹着硫磺和腐朽的血腥气,像一层洗不掉的阴霾,死死黏在我们的破袄上。我和铁头踩着咯吱作响的煤渣路,一路沉默地摸到了二师姐的庄园。
园子里的梅树枯了半边,枝干扭曲得像垂死之人的手臂,树皮上凝结着一层诡异的淡黄结晶,仿佛是被地底渗出的毒气熏死的。园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我和铁头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那声音踩在青石板上,空洞得像是在敲一口薄皮棺材。
我每走一步,鞋底都在那层结晶上打滑,腹中那股积压了八年的灼热便如沉睡的火山轰然苏醒,每一次翻涌,都让我周身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沸腾,脚下的青石板竟传来“滋滋”的灼烧声,冒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白烟。那热度是好婆婆一碗碗热粥喂出来的,如今却成了这满园死气里最刺眼的异类。我下意识地按住小腹,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仿佛皮肉底下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在撞击着我的掌心。
二师姐坐在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紫檀佛珠,见我们一身血腥回来,眼皮都没抬。“事儿办妥了?”声音绵软,却透着蚀骨的凉。
铁头闷头“嗯”了一声,那是憋屈的认同,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却连抬起来砸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我没忍住,往前踏了一步。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道刺耳的黑印,碎石飞溅,打在我的裤腿上生疼,但更痛的是那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反震力——那不是石头的硬度,而是我的脚力已强到让这坚实的地面都难以承受,裂纹以我的靴底为中心,蛛网般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整块石板。“二师姐,你骗得我们好苦。”声音从我喉咙里滚出来,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腹中翻涌的热气,烧灼着我的喉管。
空气一凝。二师姐捻佛珠的手顿住,眼神玩味,像是在看一只快要断气的蝼蚁:“小叫花子,来了庄子才一年,喝了三百多碗热粥,还没被毒透脑子?大师姐心狠,那是一刀毙命。我这是给你续命,你应该感恩戴德才当。”
“续命?”我冷笑,感觉那股灼热随着怒火烧得更旺,几乎要冲破皮囊。我猛地一吸鼻子,鼻腔里竟喷出两道白气,那白气并非水汽,而是被体内高温蒸发出的剧毒血雾,所过之处,离我最近的几株枯梅瞬间化为飞灰,连渣都没剩下。“二师姐,你以为这几个月,我只是在被动挨打?”我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住她那张虚伪的脸,仿佛要用目光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好婆婆救我性命,养我八年,我才勉强活得像个人样。跟你回了这庄子上,也不过是近一年的光景。”
“你那些旁门左道的毒,对我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八年的‘药人’生涯,早已将我的皮囊炼成了一座移动的熔炉。你那点伎俩,连给我这熔炉添把柴火的资格都没有。”我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灼热之气竟将脚下的青石板烘烤出一道细微的裂纹,那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这坚硬的岩石正在我脚下哀鸣。
“可自从喝了你第一碗‘补汤’,我就知道不对劲。那味道,跟好婆婆当初替我擦洗伤口时,手上沾着的腐臭气,一模一样!”我一步步逼近,脚下的石板似乎都在我的怒意下微微震颤,靴底踩碎了沿途几颗干瘪的佛珠,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这八年来,好婆婆为了吊着我这条命,不知用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法子。你那点‘腐骨引’,对我来说,不过是换了口味的药渣!我拿你送来的每一碗‘补汤’当引子,拿这庄园里弥漫的毒气当柴火,这肠胃早就被好婆婆锻成了一口‘活鼎’!”
我抬起脚,不再犹豫,狠狠一脚踩碎了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珠子应声碎裂,里面的粉末瞬间被我腹中散出的热气引燃,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像是为我的控诉敲响了丧钟。更恐怖的是,那爆鸣声中夹杂着珠子内部某种液体沸腾的“咕嘟”声,仿佛那不是佛珠,而是一颗被我踩爆的毒囊。
“二师姐,你以为你是猎人,在养两只听话的狗?你错了。”我欺身而上,掌心那股炽热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灼烤着她脸上的妆容,那脂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流淌,露出底下惊恐万状的真实皮肉。“你不过是个送料的!你辛苦练了几十年的毒功,在我这口被好婆婆养了八年的‘活鼎’面前,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二师姐脸色终于变了,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铁头!”我低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铁头那憨货此刻却异常冷静,他怒吼一声,抡起铁锹,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风,狠狠砸向旁边那棵最粗壮的枯梅树。
“咔嚓!”
梅树断裂,发出的不是木头的断裂声,而是像砸碎了一个巨大的蜂窝。无数黑气夹杂着腐烂的碎屑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庄园。那些黑衣人吸入黑气,顿时像是喝醉了酒,动作迟缓,有的甚至开始自相残杀,发出凄厉的惨叫。
“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毒’。你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在我眼里不过是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我负手而立,任由那翻涌的黑气在身边肆虐,衣袂却分毫不动,甚至在我周身三尺之内,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那些能蚀骨销金的毒雾,一旦靠近,便如雪遇沸水,瞬间消融殆尽,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你……你竟然能引动地底的‘龙煞’?!”二师姐惊骇欲绝,她发现自己的护体真气在那些黑气面前竟如冰雪消融,那黑气像无数只贪婪的手,撕扯着她的经脉。
“龙煞?不,这是‘腐骨引’的母气!”我欺身而上,没有动用任何繁复的招式,只是将那只滚烫的手掌,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道,狠狠按在了她的丹田处。
“噗——!”
二师姐狂喷一口黑血,那血液落在地上,竟将青石板腐蚀出一个个深坑,滋滋作响。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数十年阴毒内力,正像潮水般涌入我的体内,被那股炽热的“鼎炉”疯狂吞噬,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寒的毒力流入我经脉的瞬间,竟发出一阵令人愉悦的“咕嘟”声,仿佛我体内那口“活鼎”正在享用一顿期待已久的美餐,每一寸吞噬,都让我皮囊下的那股灼热更加凝实、狂暴。
“我的功力……我的毒功……你怎么可能……”她试图挣扎,却发现浑身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刺穿,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流逝。
就在我以为胜券在握,心中那股郁气即将吐出时,二师姐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怨毒的诡异光彩。她嘴角抽搐,像是拼尽了最后的生命力,挤出一句细若蚊蝇,却足以令我魂飞魄散的话:
“蠢……货……你以为你喝的是毒?那……那是‘钥匙’……红货不在我这儿,也不在柳三眠那儿……它在……在你肚子里……你就是那件‘红货’……哈哈哈……”
话音未落,她七窍流血,气绝身亡。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我,瞳孔涣散,却仿佛在嘲笑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我浑身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腹中那股灼热猛地一颤,紧接着,一阵沉闷且悠长的碾磨声,从我的腹腔深处,与脚下大地裂开的缝隙中,同时传了出来。那不是心跳,更像是某种坚硬之物在强行撑开皮囊,刮擦着我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咯吱——咯吱——”
那声音每响一下,我就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体而出。我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冰凉的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的皮肉正随着那诡异的碾磨诡异地鼓动,时而隆起尖锐的棱角,时而又平复下去,仿佛那层薄薄的肚皮底下,正有一张嘴在无声地咀嚼着我的内脏。
“轰隆!”
梅林深处一声巨响,一道人影如老鹤般飘落,手中鱼竿一抖,透明鱼线瞬间缠住我即将失控的腰肢,将我强行拽离那片崩塌的毒潭。那股力量之大,勒得我肋骨生疼,却也让我从那可怕的悸动中暂时清醒。
来人一身蓑衣斗笠,正是那荒郊野塘边的钓鱼老手。他看着地上二师姐的尸体,浑浊的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小子,这八年的‘毒粥’,你以为真是她为了害你?那是为了‘养皿’。”他淡漠开口,目光如炬地盯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那眼神里有着洞察一切的冷漠,“二师姐想偷天换日,却没想到,她只是个负责填土的。你腹中封着的,才是师父当年留下的真正‘魔胚’……下去时,记得屏住呼吸,别惊动了它,也勿让它挣破了这层皮囊。”
我挣扎着站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那股正在苏醒的力量。我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的皮肤下正透出一抹妖异的暗红,仿佛皮下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那东西……醒了,它不是我的,它是来吞了我的。我伸出手,指尖冰凉,却触碰到了那层温热而诡异的腹壁,那触感让我头皮发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腾的气血,抬头直视那钓鱼老者,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养皿也好,魔胚也罢,既然种在了我这里,那这东西是死是活,是醒是眠,便只能由我萧炎说了算。这局,我接了。”
铁头一脸茫然地搀扶着我,他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我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本源的战栗。他粗壮的手臂紧紧箍住我,仿佛这样就能把我从这噩梦中拉回来。
“走吧铁头。”我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扶起兄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庄园。身后枯梅在晚风中呜咽,庄园在塌陷,发出巨大的轰鸣,而我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迈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这第一卷,我以为是复仇,原来竟是“封魔”。
身后的路断了,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只是这条路,通向的似乎是……我自己。
——第一卷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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