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旧怨
“跑!”
铁头反应极快,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岭南双珠,踹开后门就往外冲。我没半分犹豫,脚尖蹬地,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撞破窗棂跃出。碎木屑扎进肩颈的皮肉,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我反手一抄,顺势将散落的包袱捞在怀里,落地时膝弯一屈,震得脚底板发麻,随即头也不回地跟上。我落脚处的冻土,竟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陈年骨骼折断般的“咔嚓”声,那声音闷在土里,不似寻常。
身后传来胖老板歇斯底里的咆哮:“我的肉!我的肉啊!你们这群挨千刀的!别让我再逮着你们!!”
我们没命地狂奔,直到那座破旧的食肆消失在夜色里,身后的骂声也渐渐听不见了,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岭南双珠笑得花枝乱颤,扶着树直不起腰,笑声像银铃,却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哈哈哈……二哥,你真是损到家了!那老板得心疼死!”
铁头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深气,那颗光头在月光下亮晶晶,汗珠子顺着沟壑纵横的头皮往下滑:“好小子……这一招……这一招比我的铁头功还狠……那盆肉,没个三天是吃不下去了……”
我没笑。只是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袖口沾着的尘土,动作平稳得仿佛刚才那场逃亡只是拂去一片落叶。指尖传来尘土粗糙的颗粒感,我侧过头,目光扫过那黑漆漆的荒村方向,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冰,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也算是为民除害。这等黑心肝、欺行霸市的泼皮,本就该有人治一治。既然遇上了,教训他一番,也算是我应尽的责任。”说着,我抬手,用指腹蹭掉袖口沾着的一点肉渣,那油腻的触感让我眉头微皱,动作慢而重,像是在擦拭一把见血的刀。那点黏腻的肉渣在我指尖一搓,竟失去了所有水分,变得干硬如陈年的锅巴,一捻即碎。
铁头直起腰,那双倒八字眉挑了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哟呵,没看出来,你这小子不光下手黑,道理还挺正。行吧,这责任我铁头也担了,反正那胖子的肉我也没打算吃第二回。”
风声掠过树梢,带着刺骨的寒意,刮过脸颊生疼。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胖老板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只是已经模糊不清了。我们牵着马,借着月光,继续踏上了通往厉州的荒路。老伙计的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像是敲在我心上。
那晚之后,岭南双珠笑了一路。哪怕是坐在颠簸的马背上,那两个丫头也捂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只要视线扫过我,或者是看到铁头那颗光溜溜的后脑勺,她们就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出来,气得铁头几次想把她们扔下去。那笑声像细密的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笑够了没?”铁头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一眼,眼白里布满血丝,“再笑,老子把你们卖进山沟子里去!”
那拿团扇的姐姐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摸眼角,挤出一点泪花,娇嗔道:“铁头先生莫气嘛,我们这不高兴么?活了十几年,没见过像二哥这么……这么别致的人。”
我没回头,只是牵着缰绳的手腕微微一转,带动老伙计拐过一块路当中的顽石。听着她们的嬉笑,我心里那潭死水微微起了些波澜。夏麦德生死未卜,好婆下落不明,我竟还有闲心在此听人谈笑风生。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马背上的双珠,板起脸,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一下她们光洁的额头,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你们两个丫头,心肠这么歹毒,将来哪里还找不到婆家?谁敢娶两个往夫家肉里倒盐的小辣椒?”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我指尖触及之处,那光洁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紧接着竟透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白,许久不散。
这话一出,姐妹俩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熟透的虾子,热度透过指尖传来。
“二哥你胡说什么!”姐姐收了团扇,佯装生气,扇子却摇得飞快,带起一阵甜腻的微风,“我们不嫁人便是了,免得被婆家欺负。”
“就是,”妹妹哼了一声,但眼神却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过……说起来,大师姐当年被逐出师门,好像就是因为……为了这嫁人的事。”
我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了胸腔。嫁人?我原以为她是贪图权势,或是练功入了魔障。若是因情生变,这潭水可比我想象的更深。一个能被情爱迷了心窍的女人,疯起来才最可怕。我暗自警惕,这《地阁册》牵扯的,怕不只是门派恩怨,更是这世间最难理清楚的男女私情,那是最蚀骨的毒。
我松开缰绳,顺势靠在老马的脖颈上,那温热腥臊的气息包裹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马鬃,目光却如冷电般扫向双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哦?不是说她激进狂悖,犯了门规吗?”
岭南双珠对视一眼,气氛忽然有些凝滞。姐姐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动了额前的乱发,低声道:“那也是原因之一。师父当年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是江南的一个世家子弟,为了维系门派关系。可大师姐性子傲,谁也不服,偏偏喜欢上了……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什么不该喜欢的人?”铁头八卦之心大起,身子前倾,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他凑过去,那张光脸几乎要贴到姐姐脸上,一股浓烈的葱蒜味扑面而来,催促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把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师姐迷成那样?”
妹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声音像是蚊子哼哼:“听说……听说那人长得特别俊俏,是方圆百里都难找的美男子。一身白衣,风度翩翩,说话温温柔柔的,大师姐当初就是被他那副皮囊被勾了魂。”
“噗——”铁头笑得浑身肥肉乱颤,一巴掌拍在马鞍上,震得老伙计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眼角笑出了泪花,“哈哈哈!我就说嘛!什么惊天动地的孽缘,原来是看脸!你们大师姐平时看着凶巴巴的,没想到也好这口!”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小白脸?温温柔柔?这世道,最毒妇人心,最毒亦是男人嘴。大师姐怕是忘了,越是漂亮的皮囊,裹着的骨头往往越软,一捏就碎,碎了便一脚踢开。她如今拿着《地阁册》发疯,究竟是恨师门,还是恨那个让她变成笑话的男人?我心中冷笑,这等因色起意的祸端,与我这因毒求生的路数,倒有几分相似的荒唐。我迈步上前,与马并行,一边走一边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看来这江湖传言不假,越是厉害的女人,越容易栽在长得帅的小白脸手里。估计那小白脸也就是看上大师姐那点家底或者功夫,嘴上抹了蜜,哄得她晕头转向。等大师姐被逐出师门,没了利用价值,那小白脸估计早就脚底抹油——溜了。”
“肯定是这样!”姐姐也来了兴致,拿着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扇子后的声音闷闷的,“大师姐那时候为了他,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现在想想,那男人多半就是个专门骗财骗色的混蛋,看大师姐落魄了,肯定躲得比谁都快。不然怎么会让大师姐一个人回来复仇?”
“哎呀呀,”我故作惊讶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拖得极长,眼神里却毫无波澜,反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冷漠:“这可真是报应。大师姐为了个‘帅哥’毁了一辈子,结果那帅哥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她拿着《地阁册》发疯,搞不懂她是恨师门,还是在恨那个男人躲起来享清福,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当恶人呢。”说罢,我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我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目光越过铁头那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剥了壳的煮鸡蛋般的脑袋,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山影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野兽。原来如此。为了一个幻影般的“情”字,便将一生尽毁。这大师姐,既可恨,又可悲。我萧炎若是为了儿女情长耽误了大事,怕是连她这般发疯的资格都没有。我这条命,硬得很,容不得半点软弱。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细小的尘埃,钻进鼻孔,痒得我想打喷嚏。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刀柄,那冰凉的触感让我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孤儿院里的小梅。那丫头比我小两岁,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二哥”叫得甜,那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冰凌。后来我离开了孤儿院,听说她被一户好人家领养了。
小梅……那张稚嫩的脸庞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点婴儿肥。若是她还在,见了我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怕是连‘二哥’都不敢叫了。我护不住好婆,护不住夏麦德,又拿什么去护她?想到这,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我只盼她离这《地阁册》远些,再远些,莫要被这滔天的浊浪卷了进去。
“也不知道小梅现在嫁人了没有……”我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蹄声淹没,更像是在问我自己。那几个字像是滚烫的炭火,灼伤了我的喉咙。
心里却在冷笑:嫁了又如何?不嫁又如何?这世道,嫁人未必是归宿,不嫁也未必是安稳。我那点残存的温情,怕是经不起这厉州的寒风一吹。
铁头听见了我的嘟囔,回头瞥了我一眼,那双倒八字眉挑了挑,像两只蠕动的蚕:“喂,小子,嘀嘀咕咕念叨什么呢?什么小梅不小梅的?”
我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惊扰了独处的猛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即逝。我摇了摇头,顺手扯了扯缰绳,让老伙计加快半步,与铁头并肩,声音有些发干:“没什么,一个故人罢了。”我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那粗糙的麻绳竟被我掌心的汗水浸湿,又在眨眼间冻成了一股硬邦邦的冰棍。
“故人?”铁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忽然一拍脑门,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那光头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亮光,刺得我眼睛微眯,“噢!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在厉州城西开绣庄的梅丫头?”
我浑身一震,勒马的动作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沸腾起来,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绣庄?厉州?她竟真的在这里!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铁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她在厉州?”我呼出的气息,在离唇半寸处便凝成了冰屑,簌簌落下,竟在那尘土飞扬的路上,砸出了几个针尖大小的细小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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