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夜遁
“废话。”铁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小子是不是一路光顾着想心事，没听我说话？我刚才就想告诉你，厉州城西那条街，有家绣庄，掌柜的姓梅。手艺那叫一个绝。”
我勒紧缰绳，老伙计嘶鸣一声。小梅在厉州。那个曾拽着我衣角喊“二哥”的丫头，竟就在前方。
“她……过得好吗？”我问得极轻，声音出口便散在风里，只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无声地捏得惨白。
铁头摸了摸光头，回忆道：“看着倒是挺平静的，就是日子过得有些清苦。铺子不大，也就她一个人忙活。不过她倒也不是孤身一人，整天陪着她的，是个懂药理的老老婆婆。”
听到“懂药理的老老婆子”，我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好婆……
我盯着铁头光溜溜的后脑勺，那股寒意悄无声息地从尾椎爬上脊梁。松开手时，掌心已被冷汗浸得濡湿，指缝间一片黏腻。那冷汗刚一接触空气，竟在掌心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刺得掌纹生疼。
铁头没注意到我的异状，继续说道：“就是那个住在城西破庙后头，常年背着个药篓子的老婆子。那老婆子眼神好得很，我去年路过，还见她拿着银针在那儿挑拣草药呢。小梅就在一旁帮她打下手，两人有说有笑的。”
我没说话，只是猛地一夹马腹，催着那匹瘦马加快脚步。马蹄踏碎月光，也踏乱了心绪。
原来兜兜转转，我要找的人和我要救的人，都在一处。
风声刮过脸颊，我抬手抹了一把脸，将那点几乎溢出的酸涩压回眼底。记忆里那张稚嫩的脸，如今却守着药篓子过活。这心里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
铁头策马跟了上来，咧嘴一笑：“怎么？心疼了？等办完了夏麦德的案子，咱们就去那绣庄蹭顿饭吃。”
我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哭还难看。我没接话，只是将视线从铁头脸上移开，投向远处沉在暮色里的厉州城，眼底那点因“蹭饭”而起的波动，瞬间被压成了一片死寂。这趟刀山火海，如今倒是多了个念想，但念想这东西，往往比刀子更伤人。我踢了踢马腹，动作平稳得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低哑。抬头望向那座隐在黄沙后的城池，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
可就在这一瞬，我猛地转头，目光如冰锥，直刺身旁的岭南双珠。
她们还在低声说笑，仿佛方才的师门秘辛只是闲谈。
我眯起眼，扫过她们娇艳的侧脸。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得意，藏得拙劣。
心头冷意一沉。这番话，是真心，还是专程说与我听的戏？心中那点因小梅升起的暖意，瞬间结了层薄霜。
这浑水，比我想的更深。
夕阳沉下山脊，我们摸进了厉州城。城门口盘查得严，铁头甩了碎银，吼了一嗓子“老子回来探亲”，便硬闯了过去。
我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擦过守卫身旁时，我屏住呼吸，直到进了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白气在夜色里非但没有散开，反而像一团粘稠的胶状物，沉甸甸地坠在地上，许久才化尽。
厉州夜喧，可我心里却像被细针扎着，说不出疼，却浑身发毛。
“二哥，我们去哪儿落脚？”姐姐摇着团扇凑来。
“找个清净点儿的，别招摇。”我勒住马，目光扫过街角阴影，最后落在铁头身上，“老铁，带路。”
铁头摸着光头嘟囔：“清净的不好找……前头有个‘悦来老店’，后院清静，就是老鼠多。”
“有老鼠都比被人盯上强。”我淡淡道。
我们在一家看起来灰扑扑的三层木楼前停下。铁头去办入住，我让岭南双珠先上楼歇着，自己去马厩安置马匹。等我把马喂饱了草料，拍了摸手上的草屑，拎着包裹回到二楼客房时，屋里静得出奇。
“人呢？”铁头踢开隔壁的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探头一看，屋里空空荡荡。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进岭南双珠的房间。烛火还没熄，桌上的茶盏尚有余温。我伸手探了摸，那热度烫着指尖。就在指尖触及杯沿的刹那，那滚烫的瓷壁竟“滋”地一声冒起一缕白烟，热度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变得如同井水般冰凉。床铺上被子凌乱地掀开着，像是刚起身不久。窗外月色惨白，映着屋内的一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地上没有碎瓦，桌上没有血迹。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妈的，这两个丫头片子搞什么鬼！”铁头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木屑四溅。他满脸横肉抖了抖，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别动。”我伸出一只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铁头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扯了回来。我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死死盯着床榻。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床铺中央。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支金钗。我走上前，缓缓俯下身，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那寒意远比这屋里的温度更冷。我没去拿那钗子，只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钗头的红宝石，让它转了个圈，折射出一点幽暗的光。随后，我直起身，背对着铁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急什么。既然人家把信物留下了，自然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动，也追不上。这局，人家摆好了，我们接着便是。”
我捏起那支钗，仿佛捏着两块千斤寒铁，压得腕骨微微发酸。那金钗在我掌心停留不过三息，钗身便失去光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色，仿佛被岁月瞬间侵蚀了百年。
“各位爷！别再受累从头翻啦！点个收藏（加书架），下次直接续上，小叫花子给您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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