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灶台比叶凌云想的麻烦。
面馆的灶台是用青砖和黄泥垒的,用了十几年,砖缝里的黄泥早就被灶火烤酥了。裂缝从灶口一直延伸到烟囱根部,足有两指宽,烧火的时候烟气从裂缝里往外冒,呛得洛清漪一边揉面一边咳嗽。叶凌云蹲在灶台前面,用凿子把裂缝两侧的酥砖一块块撬下来。撬到第三块的时候,墙里忽然掉出来一个油纸包。纸包被烟熏得发黑,但油纸没破。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把没有柄的杀猪刀。刀身窄长,刃口上磕了好几个豁,刀背上有一道极深的法则灼痕——那是被赤炎天机境修士的法则击中后留下的。刀身上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洛清漪从灶台后面探过头来。她手里还捏着一把糯米灰浆,手指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浆泥。看到那把杀猪刀,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灰浆填进砖缝里。“这把刀是我娘出事之后我收起来的。藏在灶台里,怕被赤炎人搜走。后来年头久了就忘了。找把刀柄装上还能用,你拿着比我拿着有用。”
叶凌云把刀放在灶台上,继续撬砖。两个人干了一整个上午,把灶台上所有酥砖全部换掉,新砖用糯米灰浆拌煤渣填缝,抹得又平又实。洛清漪用手掌在填好的裂缝上来回抹了几遍,确认没有漏风的地方,然后把围裙上的灰浆蹭干净。“晾一天,明天就能生火。”
叶凌云把凿子靠在墙角,拿起那把杀猪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渗进了钢里,擦不掉,但刃口上的豁可以磨。他从怀里掏出磨刀石——洛清漪给他的那块,背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洛”字——蹲在井台边开始磨刀。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刮擦,沙沙的声响在面馆后院里回荡。磨了小半个时辰,豁口全部磨平了,刃口重新亮出青灰色的光泽。他把磨刀石收进怀里,把刀递给洛清漪。
“刀柄装上就是一把好刀。你用比我用合适——这是你娘的刀。”
洛清漪接过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背上的法则灼痕。那道灼痕很深,焦黑中泛着暗红色的法则残留,像是被某种极高温度的法则火焰烧过。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灼痕,指尖微微发颤。“这把刀跟我娘一起挡了那道法则。刀没碎,她没了。下次你去千羽的时候,替我把这把刀埋在凤鸣城的织锦坊废墟里。和我娘那截缝衣针埋在一起。告诉她——女儿带着她的刀回来了。”
叶凌云点了点头。洛清漪把刀用粗布裹好,放进面馆后屋的木柜里。关上柜门之后她在柜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灶台修完了。明天还有活吗?”
“面馆里还有什么要修的?”
“水缸漏了。”
“明天来补水缸。”
叶凌云推门出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铁无双正从城墙上下来,肩上扛着一捆新削的箭杆。他把箭杆往军械库方向掂了掂,走到叶凌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双靴子。靴子是旧的,靴底磨得挺薄,靴筒里塞了一团干草。靴筒内侧有手缝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老张的靴子。上次收拾遗物的时候在他铺位底下找到的。他脚比你大一号,多塞点干草就行。底子我补了块牛皮,还能穿一阵子。”铁无双把靴子搁在叶凌云脚边,在井沿上坐下来,把腰间那根新换的弓弦解下来检查松紧。角虎大筋的新弦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弓臂上缠着的铜丝加固在阳光下反着光。
“老张要是还在,肯定骂你光着脚打仗丢边军的脸。上次他在城门洞里跟我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守了二十年城门。他说他守城门的诀窍只有一个——别坐着。坐着容易犯困,站着才能看清楚北边有没有人过来。后来他就一直站着,值夜的时候实在困了就靠在城门洞的墙上眯一会儿。他说他最怕的不是赤炎人打过来,是有一天他死了没人替他守城门。那天在护城河边你割完铁甲回来,他看了你一眼,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个小子能替我守城门。我说人家不守城门,人家拆阵眼。他说都一样,守城门和拆阵眼都是为了不让赤炎人进来。”
铁无双把弓弦重新绕好,挂在腰间。“老张的靴子你穿上,他在底下也能安心打瞌睡。老张的坟我去看过,就在土地庙后面,洛姑娘放的那个荞麦馒头还在,冻得硬邦邦的,被雪盖了一层。等开春雪化了,我在坟边种棵松树,从山上移一棵小的下来,好活。”
叶凌云把靴子穿上。靴子大了半指,塞了干草之后刚好。靴底补的那块牛皮踩上去有点硬,但比光脚强了不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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