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停了的第五天,赤炎中军大帐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但围着长案站立的十几个将领没有一个觉得暖和。拓跋烈站在长案前,手里按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五根手指张开,指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旧刀疤。他的脸色比帐外的天色还阴沉。
“移动阵盘炸了。攻城器械毁了。六百先锋骑兵被缴了四十套铁甲,连法则节点都被割得干干净净,切口整齐,手法专业,是同一把匕首割的。先锋军攻了两次,两次都没摸到城墙根。”拓跋烈把军报拍在案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次都被打回来。你们谁给我解释一下——那座城墙上到底有什么?”
帐中无人答话。
拓跋烈从案上拿起一张羊皮纸,念道:“缴获铁甲一件,甲片连接处皮绳被利器割断,割断位置恰为法则节点。敌方有人能以非修为手段识别法则纹路走向。”他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补充情报,字迹更新,是昨天夜里军情司紧急送来的,“补充情报:此人已确认身份——边城守军亲兵,姓名叶凌云,年约十六,出身不详,无修为。疑似兵解法眼传承。”
帐中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兵解法眼,这四个字在赤炎军中不是秘密——殷无极当年弑父夺位时,曾与一个拥有兵解法眼的人交过手。那一战的结果没有人公开谈论过,但所有老将都知道,殷无极从那之后右肩就落下了暗伤,靠焚天炉压制了二十年。现在,边城那座城墙上站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睛和当年那个人一样。
“兵解法眼不是传说。”拓跋烈把羊皮纸放回案上,扫了一眼帐中诸将,“二十年前我见过。那个人差点杀了陛下。现在他的传人站在边城城墙上,用一把匕首拆了四十套铁甲、三面战旗、一台移动阵盘。你们谁能告诉我——怎么对付一个能看穿所有法则节点的人?”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两个赤霄卫亲兵侧身让开,殷无极从帐外走了进来。他只披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火焰纹章。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右肩微微沉着——那是右肩暗伤在阴天下雪时隐隐作痛的下意识姿态,但他的步伐很稳。他走到长案前,拓跋烈侧身让开了主位。殷无极没有坐,只是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摊开的军报。
帐中所有将领全部单膝跪地,铁甲磕在地毯上发出一片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殷无极没有让他们起来。他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把羊皮纸放回案上,用镇纸压住。
“三百人。”他说,“第一次攻城之前,这座城里有三百个缺额过半的老弱残兵。城墙年久失修,弩炮只有一台能用的,阵盘三台坏了两台。第一次攻城之后,他们死了七个人,伤了几十个,但弩炮修好了,阵盘修好了,城墙裂缝被用法则疏导重新接上了。第二次攻城之后,他们又死了几个人。朕打了二十年仗,灭过两个国家。但一个十六岁的乞儿,带着一个欠酒钱的书生和一个山里来的猎户,在朕的眼皮底下撑了好些天。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敢回答。
“意味着不是他们太强,是你们太弱。意味着朕的先锋军连一座三百人的边城都拿不下来,还要朕亲自出手。”
这句话落在帐中,比帐外的北风还冷。拓跋烈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又紧了三分,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殷无极说的是实话。
殷无极转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北境舆图前。舆图上标注了边城的位置,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城,被他用朱砂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是很多天前画的,现在朱砂已经干涸发暗。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圈上敲了两下。
“朕听说,那个少年的兵解法眼还没有完全觉醒。他体内的封印还在,每用一次兵解法眼,眼睛就会渗血。封印有七层,目前只松动了一层。兵解法眼的传承者在觉醒初期需要频繁使用才能逐步解开封印,但每用一次都会造成反噬。封印松动得越多,力量越强,反噬也越重。传朕旨意:三军整备,明晨发动佯攻。佯攻分三路,轮番冲击北墙东段那道裂缝——就是上次被移动阵盘冲击过的那段。不需要破城,只需要逼那个少年持续开眼。他每开一次眼,就用一批骑兵去填。耗到他眼睛渗血不止、封印反噬发作,再发动真正的总攻。朕要让他看清楚——他能拆掉的东西是有限的,但朕能填进去的人命是无限的。拓跋烈。”
“末将在。”
“你率赤霄卫督战。佯攻的骑兵轮替冲城,每队冲半个时辰就换下一队。让那个少年和他的弩炮没有喘息的时间。另外,调集所有还能用的移动阵盘架在北墙射界之外,不需要校准,只需要持续释放法则波动。那股波动压不垮城墙,但能让他的兵解法眼无法关闭——法则波动越密集,他的兵解法眼就越无法合上。他每多用一息,封印反噬就加重一分。”
“末将领旨。”拓跋烈单膝跪地。
殷无极转过身来,看着帐中诸将。火盆里的火焰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暗。“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座边城,三百守军,何须陛下亲自设计消耗战术?朕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那座城墙上站着一个兵解法眼的传人。二十年前朕杀过一个,朕知道这种人在战场上能做什么。给他时间,他能把你们所有人的铁甲、战旗、阵盘全部拆成废铁。所以朕不会再给他时间——也不会给他休息的机会。从现在开始,佯攻不分昼夜。每隔一个时辰冲一次城。让那座城墙上的人睡不了觉、吃不了饭、磨不了刀。让他们在真正的总攻到来之前,就已经被耗成强弩之末。”
帐中诸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殷无极和拓跋烈两人。殷无极在长案后坐下来,他捂住右肩,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从右肩旧伤一路蔓延到整个右臂,疼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刚才在诸将面前他一直在用修为压制。
“那个少年,”殷无极的声音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他的兵解法眼还在初期。如果让他活着离开这座城,十年之后,他就是第二个能破朕法则的人。朕不能再等了。佯攻压上之后你不要亲自上阵——你是赤霄卫主将,朕的焚天炉还需要你来护卫。焚天炉还在后方,至少还需数日才能运抵前线。在焚天炉运到之前,不能让那个少年知道焚天炉的具体位置和到达时间。”
“末将明白。”拓跋烈大声回答到。
殷无极松开右肩,重新坐直了身体,那层平静的面具又回到了他的脸上。“还有一件事。朕听说,千羽的余孽也在那座城里。千羽末代皇后洛氏的女儿——十年前朕派人去北境接洛皇后回京,派去的人在半路上失了手,让一个屠户的女人用杀猪刀挡了一道法则。当时朕以为洛皇后的女儿也死在了那场爆炸里。现在看来,她没有死。她就藏在边城,藏了十年。重明玉还在她身上——千羽皇族的族徽,那双眼睛能看穿一切法则的流向。千羽皇族的血脉异能与兵解法眼同出一源。一个兵解法眼的传人,一个重明玉的持有者,两个人在同一座城里——这不是巧合。”他抬起眼睛看着拓跋烈,“攻破边城之后,把那个女孩带到朕面前。活的。朕要看看,千羽皇族的血脉异能,能不能和兵解法眼一起,为朕所用。”
拓跋烈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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