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渊的丞相府在皇城东侧,占地比演武司还大。朱漆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青铜辟邪兽,兽眼嵌着暗红色的法则晶石,日夜不停地扫描方圆百步内的法则波动。院墙高两丈,墙头刻满了警戒阵纹,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野猫翻墙也会触发警报。
方砚在丞相府对面巷子里蹲了两天。他做护卫生意时练出来的蹲点功夫不比北境斥候差——每天哪个时辰送菜的进后门、哪个时辰倒夜香的走侧门、哪个时辰护院换班,全都记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第二天傍晚他把那张纸摊在车马店的桌上,用粗粝的手指点了点后门的位子。
“送菜的老刘头每天早上卯时从后门进。倒夜香的老孙头每天晚上戌时从侧门出。护院换班是子时和午时,每班六个人,两个守正门,两个守后门,两个巡逻院墙。苏文渊本人每天辰时坐轿子上朝,午时回府,下午在书房批公文,晚上在密库里待一个时辰。密库在书房后面,入口是一面书架,书架后面有法则禁制。什么级别的禁制不清楚,但巡逻的护院从来不靠近书房后墙——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靠近。”
“你怎么知道巡逻路线?”铁无双把弓弦从弓臂上卸下来,用手指抹了一层新蜡。
“我在丞相府后门对面的烧饼铺吃了两天烧饼。”方砚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密库的法则禁制和城门上的阵盘是同一套体系——云国军方标准阵纹。昨天傍晚我假装走错路靠近后墙,脚底下感觉到法则波动的震颤频率和玄武门的阵盘一样。这种军方阵盘有一个共同特点:基频固定,支线阵纹的排列方式统一。换句话说,只要能破解玄武门的阵盘基频,就能推演出密库禁制的法则结构。但玄武门的阵盘是云都防御体系的核心组件,基频是保密的,只有兵部和护国法师府有记录。我们拿不到。”
“不用拿。我能看到。”叶凌云说。他把方砚画的简图拉过来,手指在密库的位置点了一下,“玄武门的阵盘基频,我在进城的时候就看到了。七处破绽的位置也记住了。密库禁制如果和玄武门是同一套体系,破绽位置应该相似。但需要再靠近一次确认。”
“靠近不了。后墙外有法则警戒,靠近百步就会被辟邪兽扫到。”方砚摇头。
姜子轩如果在场,大概会推演出辟邪兽的扫描盲区。铁无双把新缠好铜丝的弓臂举到油灯下看了看,猎人看猎物的时候从来不会盯着猎物的眼睛看,而是看猎物视线的死角。他把弓放在桌上。“辟邪兽扫描的法则波动我刚才去看了。那两只青铜兽的眼珠只能转半圈,扫描范围是一个扇形。两只兽的扇形覆盖面有重叠,但重叠的位置在正门。后门两只辟邪兽的扫描扇形之间有一道缝——很窄,只有两步宽,位置在后门偏左的墙角。送菜的老刘头每天卯时从后门进,推独轮车走直线刚好卡在扫描扇形的边缘。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卡了个盲区。他天天走同一条线,说明那条线是安全的。”
方砚看着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辟邪兽的眼珠只能转半圈?”
“猎人看猎物,先看眼睛能看哪个方向。”铁无双说。
第三天凌晨,送菜的老刘头照常推着独轮车从后门偏左的墙角拐进去。叶凌云跟在他身后两步远,借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响声盖住自己的脚步,侧身挤进了扫描盲区。一进入扫描盲区,他立刻打开了兵解法眼。后墙内侧的法则禁制在他视野中铺展开来——数十条支线阵纹从密库位置向外辐射,核心阵纹的基频和玄武门阵盘完全一致。七处破绽中有三处就在密库禁制上,位置和他在玄武门看到的三条断裂辅助阵纹一模一样。同一批阵法师十年前布设的,连破绽都照搬过来了。其中第三处破绽在禁制右下角——那里的辅助阵纹断了一小截,断开的两端之间没有法则能量流动,是一个极小的法则真空区。从这个真空区钻进去,不会触发警报。
他把兵解法眼关掉,贴着墙根退了出来。
当天夜里,叶凌云从第三处破绽钻进了丞相府后院。铁无双留在外面接应,蹲在对面烧饼铺的屋顶上,猎弓横在膝头。弓臂上的裂纹用新铜丝重新缠了三圈,马老板说只要不拉满弓就不会崩。
密库的入口在书房后面,一面书架,书架后面是法则禁制。叶凌云已经提前看穿了禁制的法则结构,找到了禁制核心的节点位置——在书架第三层一排竹简后面。竹简是空白的,但竹简背面贴了一块极薄的青铜阵盘,阵盘上的阵纹正在缓慢流转。和他在城门口破解赤炎军旗法则节点的手法一样——用疏导的方式让禁制核心的能量绕过触发回路。他绕过竹简背面那块阵盘,用匕首尖把禁制核心左侧的触发回路轻轻挑断。禁制没有触发,书架无声地滑开了。
密库里堆满了文书和账册。叶凌云没有翻那些东西——他要找的不是账本。他把秦武在边城搜出的那封殷无极密信上的法则烙印记在了脑子里——殷无极的法则烙印是赤炎皇族独有的火焰纹章,基频在赤炎战旗上反复出现过。他在密库里扫了一圈,兵解法眼捕捉到角落里一个锁着的铁柜深处有暗红色的法则波动——频率和殷无极的火焰纹章完全一致。铁柜上有法则封印,但封印的节点位置和密库入口的禁制是同一个人刻的,连破绽都一样。他打开铁柜,从里面拿出三封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是苏文渊的,落款是殷无极的法则烙印。信的内容很直接——苏文渊将云国北境兵力部署、天霄城韩拓部的调动情报实时传递给赤炎军,殷无极承诺事成之后扶持苏文渊为云国摄政。最近一封是几天前写的,正是边城空城计之后、洛清漪激活血脉阵法的同一天。信中提到叶凌云已离开边城前往云都,建议殷无极在云都城内除掉他。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护院的铁甲踩在石板上是沉闷的撞击声,这脚步声很轻,是布底官靴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书房里的油灯亮了。苏文渊的声音从书架外面传进来,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那个少年今天在朝堂上提到了北境七城。他敢在朝堂上跟本相叫板,背后肯定有岑千机撑腰。你明天派人去车马店,找那个姓马的老板……”
后面的话叶凌云没有听清。他把三封密信塞进怀里,关掉密库里的油灯,等苏文渊的脚步声离开书房才从原路撤出。路过书架时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公文——最上面那份是苏文渊亲笔写的调兵令,调动公孙家一千私兵进驻云都城北,时间就在后天。
叶凌云从破绽处钻出后墙,和铁无双碰头,两个人沿着巷子无声地撤回了车马店。方砚已经在店里等着了,直刀搁在桌上,旁边摊着一张纸,上面用炭笔写满了明天城北各个路口世家的兵力调动。他把纸推到叶凌云面前。
“公孙家动了。不止公孙家——苏文渊的丞相府私兵也在调动。城北三个路口被他们封了两个,只剩玄武大街通皇城的那个路口还开着。他们要在城北围一个圈,车马店正好在圈里面。方砚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点在圈中央。他们不是要攻城,他们是要把你们困死在这个圈里,让你上不了朝、见不到岑千机、递不出密信。只要你在云都消失,苏文渊在朝堂上就能继续只手遮天。我们必须明天一早就把密信递到云帝手里,否则等他们封了最后一个路口,密信出不去,人也会被困死在这里。”
“明天一早我去皇城。”叶凌云把三封密信压在秦武的腰刀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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