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凌云和铁无双再去演武司,大门还是关着的。那张告示还贴在门楣下方,墨迹被一夜的霜打湿了,边缘有些模糊,但“名额已满”四个字照样扎眼。门口的铁甲卫士比昨天多了一倍,站了两排,长戟交叉架在门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方砚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豆浆,递给他们一人一碗。“别看了。昨天公孙家那个小子回去之后,公孙弘连夜给演武司递了话——北境来的那个少年,不准进演武司的门。公孙家是云都世家排前三的,演武司的主事不敢得罪他。你们就算有秦偏将的推荐信,现在也进不去。”
“不进演武司,还有别的路吗?”叶凌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有。护国法师府。”方砚把空碗搁在路边摊上,用袖子抹了抹嘴,“岑千机是云国唯一的天机境,活了八百年,连云帝都对他礼让三分。他说话比兵部尚书管用。但护国法师府不是谁都能进的——岑千机住在观星台,平时不见客,连朝中大臣想见他一面都得等好几天。不过昨天茶馆里说书的讲了一件事——岑千机最近在观星台上连续待了半个多月,七枚天机阵盘日夜运转。有人说他在追踪北境方向的一道法则波动,从半个多月前开始追踪,一直追到现在。你们从北境来,应该知道他在追踪什么。”
叶凌云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半个多月前,他第一次在土地庙里醒来的时候,胸口那道封印闪了一瞬。岑千机在那天夜里感应到了兵解法眼的存在。
“护国法师府在哪?”
“皇城根下,玄武大街尽头往西拐。门口没有铁甲卫士,只有两个青铜阵盘悬浮在门楣上。能走过去不被阵盘弹开的,就是岑千机要见的人。”方砚说完,把直刀往腰间一挂,“我还有护卫生意,先走了。你们自己当心——公孙家不止在演武司有势力,在朝堂上也有。公孙弘是镇北侯,他儿子公孙策昨天被你一招破了剑阵,这个面子他一定会找回来。”
方砚走后,叶凌云和铁无双沿着玄武大街往西走。护国法师府在皇城根下,门口果然没有铁甲卫士,只有两个青铜阵盘悬浮在门楣左右,阵盘上的法则纹路正在缓慢流转,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阵盘之间有一道无形的法则屏障,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在屏障表面微微扭曲,落上去的灰尘会被无声地弹开。
叶凌云打开兵解法眼。视野中那两个阵盘变成了一面完整的法则网络——不是攻击型阵盘,是检测型。阵盘会感应进入者体内的法则波动频率,只有被岑千机预先标记过的人才能通过。他的兵解法眼能看到阵盘的检测规则——检测的是法则波动频率。他体内那道封印的法则波动频率,正是岑千机追踪了半个多月的那一道。
他迈步走进大门。法则屏障碰到他胸口的瞬间,封印闪了一瞬极淡的金色光芒。屏障无声地分开,让他通过了。铁无双跟在他身后,阵盘对他的反应平平无奇——猎户体内没有任何法则波动,屏障对他根本不设防。
观星台在府邸最深处,是一座用玄色条石垒的高台,没有楼梯,只有盘旋而上的斜坡。台顶是一个露天平台,地面上刻着巨大的天机阵纹。七枚青铜阵盘悬浮在半空中,正在以某种极缓慢的规律围绕中央一颗暗红色的法则核心旋转。岑千机盘膝坐在阵盘中央,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但双眼睁开的时候瞳孔深处有星辰般的光芒在流转。他看着叶凌云走进来,目光在叶凌云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北境边城。三百守军抗殷无极亲征大军。炸了焚天炉基座,烧了赤炎辎重营。老张战死在护城河边,洛清漪用血脉阵法锁死了焚天炉封印。这些事韩拓的军报上都写了。”岑千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军报上没写的是——那个能看穿法则节点的少年,体内有一道上古封印。封印有七层,目前只松动了第一层。兵解法眼——以目观阵,以心破法。天生即存,非修而得。老夫活了八百年,只在上古典籍中见过关于这种传承的记载。上一个拥有兵解法眼的人后来成了仙宫的守门人。你体内那道封印是谁封的,老夫也不清楚。但能封住兵解法眼的人至少是天机境——或者更高。”
叶凌云没有说话。岑千机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翻手取出一枚玉符,以神念在其中刻下一道密令。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出观星台,往皇城方向飞去。
“老夫已经给云帝传了密令。明日朝会,你随老夫上殿。”
第二天早晨的朝会,叶凌云站在了云国朝堂上。他穿着那件破羊皮袄,腰间挂着两把刀,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文武百官中间,格外扎眼。铁无双没来——他是猎户出身,没有军籍,朝堂不让进。他留在车马店里,用马老板的桐油继续擦弓臂上那道裂纹。
朝堂上的争议从辰时一直吵到午时。主战派和主和派在赤炎帝国撤军之后的对策问题上争执不休。主和派以丞相苏文渊为首,主张趁赤炎军撤退、殷无极暗伤未愈之际,主动遣使议和,割让北境七城以求停战。主战派以兵部尚书为首,主张趁赤炎新败、士气低迷之际,联合韩拓的北境驻军反攻赤炎境内,把战线推到山口以北。两派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云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苏文渊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议和奏折,声音不急不缓:“陛下,赤炎虽退,但殷无极本人未损,焚天炉未毁。我云国北境驻军不过数万,天霄城韩拓部不过五千,边城守军更是只剩下三百老弱残兵。以云国目前的兵力,主动反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趁殷无极暗伤未愈之际主动议和,割让北境七城以换取十年和平。七城虽失,但云都安全,社稷可保。”
叶凌云站在武官队列末尾,听到这里,他的手按在了秦武那把腰刀的刀柄上。苏文渊要把这些全部割给赤炎人。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朝堂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武官队列里有人转头看他,文官队列里有人皱起了眉头——一个穿破羊皮袄的少年在朝堂上擅自出列,不合规矩。但没有人拦他。因为他腰间挂着两把刀,脸上有好几道没褪干净的伤疤。
“北境七城的百姓不是筹码。如果云国今日可以割七城,明日就可以割七十城,直到最后连云都也拱手让人。苏丞相说以卵击石——边城只有三百人,赤炎先锋军三千人,殷无极亲自展开焚血领域攻城。三百人扛了半个多月。没有人割让边城。赤炎人想要边城,是城墙上的人一刀一刀挡回去的。老张战死在护城河边,洛清漪用血脉阵法锁死了焚天炉封印。他们把命留在了那座城里。苏丞相要割让的七城之中,有那座城。”他的声音不高,但朝堂上的回音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苏文渊的脸色很难看。他把议和奏折合上,转过身来看着叶凌云。他打量叶凌云的眼神和公孙策在地下擂台上一模一样——先是看衣服,破羊皮袄;然后看靴子,靴底补了块牛皮;最后看脸,脸上有好几道没褪干净的伤疤。
“你是谁?谁带你上朝的?”
“叶凌云。北境边城守军亲兵。岑国师带我上朝的。”叶凌云说。岑千机的名字落在朝堂上,文官队列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护国法师八百年不参与朝政,今天忽然带一个边城少年上朝,这里面的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云帝开口了。“边城的事朕知道。韩拓的军报朕看了。你说北境七城不能割——那你有什么办法挡住赤炎人的下一波攻势?”
“不给赤炎人下一波攻势的机会。殷无极的暗伤被边城守军连续击中了两次,短期内无法亲自出战。他的焚天炉封印被千羽皇族的血脉阵法锁死,至少需要很久才能重新校准。赤炎军粮草被韩都督烧了大半,备用阵盘全部炸毁。现在是赤炎最虚弱的时候。此时出兵把战线推到山口以北,在山口设防,赤炎人再想南下就没有落脚点了。主动权在云国手里——不是赤炎人想不想打,是云国让不让他们来。”
苏文渊冷笑了一声。“你在朝堂上妄议军国大事,凭的是边城那几场仗?边城能守住是因为韩拓的支援和岑国师的天象干预。没有韩拓那几千人,你连护城河都过不去。”
“韩都督是北境都督,他的兵也是云国的兵。云国官兵互相支援,本来就是分内之事。没有边城在前面扛住赤炎先锋军的反复冲击,韩都督的几千人也来不及集结。苏丞相如果不服——我现在就可以出城,带人再去抄一次赤炎人的后路,看看赤炎人还有多少粮草能烧。”叶凌云的声音始终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钉子。苏文渊脸上的冷笑消失了。朝堂上安静了几息。岑千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手里握着那柄没有出鞘的玉剑。但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动了一下。
云帝最终下旨:暂不议和。命兵部调集粮草器械支援北境,命韩拓部固守天霄城,待时机成熟再定反攻之策。散朝之后,苏文渊在宫门外拦住了叶凌云。他身后站着两个铁甲护卫,铁甲上的法则烙印是丞相府私兵的专属阵纹。
“少年人,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每一句话,本相都记住了。北境七城的事,不是你一个守城亲兵能决定的。”苏文渊说完,转身上了轿子。
铁无双在车马店门口等他。猎户把弓臂上那道裂纹用桐油擦了三遍,裂纹还在,但周围的木质已经不再往外崩碎屑了。看到叶凌云回来,他把弓搁在桌上。“朝堂上怎么样?”
“皇帝暂不议和。但苏文渊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有公孙家,公孙家手里有三千私兵。他现在只是忌惮岑千机,不敢在朝堂上直接动我。但出了皇城,他的手段不会少。姜子轩以前说过——云国朝堂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势力的地方。在云都,没有势力,连话都说不上。”
“我们有什么势力?在云都拿什么跟苏文渊斗?”
叶凌云把秦武的腰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刀背上那几道法则灼痕在油灯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韩拓说过,云国欠边城的。苏文渊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他在朝堂上控制了舆论,所有人都在传赤炎不可战胜,只有他敢站出来说议和。如果我们能揭穿他和赤炎有暗中往来,议和就是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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