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压了三天。
山口的风口处积雪厚得能埋掉一匹战马,赤炎后续部队被堵在山那边过不来。边城守军得到了三天的喘息时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暴风雪不会永远刮下去。岑千机在千里之外动用天象法则,每一刻都在消耗他的百年修为,能拖三天已经是极限。
第四天清晨,风停了。山口方向的暗红色光晕重新开始扩散,比三天前更浓、更密。铁无双站在弩炮台上,眯着眼睛往北边看了一阵。“至少三千人。带了攻城器械。有四辆撞车,两架云梯,还有一台移动阵盘。阵盘比上次在城外插木桩的那些大得多,架在四轮马车上,法则波动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
“移动阵盘是攻城用的。”姜子轩趴在垛口上,炭笔在城砖上快速画线,“它能释放定向法则冲击,专门用来炸城墙上的阵纹节点。上次叶凌云修过的北墙裂缝虽然用阵盘补上了,但裂缝深处的旧伤还在。如果移动阵盘对着北墙连续冲击,那段城墙撑不了多久。”他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必须在阵盘架好之前毁掉它。”
“怎么毁?”
“移动阵盘是重型器械,必须有阵法师在它周围持续校准法则频率。阵法师不穿重甲,携带的阵盘校准器上有高密度法则波动。出城绕到后方找到阵法师,拆了他。阵盘没人校准就会失控,失控的阵盘会反向释放法则冲击,炸掉它自己的攻城器械。”
叶凌云已经在看城下地形了。移动阵盘的法则波动在兵解法眼里清晰可见——一团暗红色的法则漩涡,还在山口方向缓慢移动,尚未进入攻击位置。阵盘周围的护卫兵力至少有一百骑兵,外加两队游动哨。阵法师本人被护在阵盘正中央,周围站了四个赤霄卫精锐。“需要一支小队。二十个人。绕到山口侧面的乱石坡,从背面摸过去。正面佯攻把护卫引开,我趁乱解决阵法师。”他把匕首拔出来试了试刃口。
“我去佯攻。”秦武把自己的腰刀挂在腰间。他上次给的刀给了叶凌云,现在挂的是从阵亡士兵手里捡来的备用品,刀鞘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
出击在半个时辰内完成。秦武带三十人从正门出城佯攻,在护城河外与赤炎前锋接战,刀盾撞击声和喊杀声把赤炎护卫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了正面。叶凌云带二十人从侧门摸出去,沿着城墙根绕到山口侧面的乱石坡。铁无双留在城墙上用弩炮压制移动阵盘周围的游动哨——新辅纹配上新弩弦,射程可以覆盖到乱石坡外围,每一箭都钉在游动哨的马蹄前方,逼得他们不敢靠近。
叶凌云从乱石坡摸到移动阵盘后方的时候,阵法师正蹲在阵盘底座旁边校准法则频率。他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校准器,校准器上的法则纹路和阵盘核心的纹路同步闪烁。四个赤霄卫护卫站在他周围,铁甲上的法则烙印比普通骑兵的密得多。
叶凌云从岩石后面窜出去,一刀捅进最近那个护卫的腰侧节点。皮绳断裂的脆响还没传开,他已经拔出匕首扎进了第二个护卫的肩甲节点。两套铁甲同时散架,护卫的铁甲从身上滑落砸在碎石地上。剩下两个护卫同时拔刀,叶凌云侧身让过第一刀,匕首顺着对方的刀背滑上去,割断了他握刀手腕上的护腕皮绳。护卫闷哼一声,马刀脱手。第四个护卫的长戟已经刺过来了,叶凌云来不及躲,用左臂硬挡了一下,戟刃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他咬着牙反手一刀捅进护卫的腰侧节点,铁甲散落的瞬间一脚踹在护卫胸口把人踹翻。
四个护卫全部解决。阵法师抱着校准器转身就跑,叶凌云追上去一刀扎进他的大腿,阵法师惨叫着摔倒在地,校准器脱手滚出去老远。叶凌云捡起校准器,一刀割断了校准器上的法则纹路。校准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移动阵盘上的法则漩涡猛地一滞,然后开始反向旋转。
“撤!”叶凌云捂着左臂的伤口往乱石坡方向跑。二十个老兵紧跟其后。身后移动阵盘的法则漩涡越转越快,暗红色的光芒从阵盘核心往外炸开,冲击波把整辆四轮马车撕成了碎片。碎片飞溅出去砸在旁边的攻城器械上,一辆撞车的轮轴被砸断,云梯的支架被碎片削掉了一半。一百骑兵护卫被冲击波震得人仰马翻。
但阵盘自毁的冲击波也波及了正在正面佯攻的秦武部。秦武手下的三十个人正在护城河边和赤炎前锋缠斗,冲击波从侧后方袭来,几个老兵被震得摔倒在地。一个赤炎骑兵趁机一刀砍在了一个老兵的背上。那个老兵叫老张——就是在城门洞里打了二十年瞌睡的那个老张。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长矛,矛头对着赤炎骑兵的方向。
秦武把老张拖回城门洞的时候,老张还有一口气。他躺在城门洞的石板地上,背后垫着秦武的铁甲,嘴角往外渗血。他看着叶凌云捂着受伤的左臂从侧门进来,咧嘴笑了一下。“小子,你那拆铁甲的手艺,比老子的矛使得好。”然后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叶凌云蹲在老张身边,把手指按在老张的脖子上。脉搏停了。他收回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粉末。秦武把老张的长矛捡起来靠在城门洞的墙上,矛头上还沾着赤炎骑兵的血。
城墙上没有欢呼。守军们把老张用一面破旧的军旗裹好,抬到城楼下的石室里。络腮胡子校尉把铁盔摘下来搁在膝上,蹲在石室门口,半天没说话。铁无双从弩炮台上走下来,把最后一支弩箭从箭槽里抽出来搁在垛口上,靠着弩炮站了好一阵。
姜子轩走到叶凌云身边,把一卷干净的白布递给他。“胳膊上的伤口先包上。洛姑娘一会儿上来缝针。”
叶凌云接过白布,在左臂伤口上缠了两圈,用牙咬紧绷带打了个结。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摊从老张身体下面渗出来的血,正在慢慢浸进石板缝里。他想起老张在城门洞里打瞌睡的样子,想起老张说他守了二十年城门见过什么阵仗都不怕,想起老张昨晚啃荞麦馒头的时候说这馒头比军粮好吃。
“撤回来的时候,阵盘炸了,但老张死了。”他说。
“你拆了阵法师,毁了移动阵盘和四辆攻城器械。他们损失了一百骑兵护卫,短期内凑不齐新的攻城装备。”姜子轩把白布卷好放在垛口上,“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以后每一场仗都会有代价。老张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叶凌云没有接话。他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刃口上还沾着阵法师大腿上的血。他蹲下来,在城墙根下抓了一把干净的雪,用雪把刃口擦干净。雪在刀刃上融化,混着血迹滴在石板上。他擦完刀刃,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
洛清漪端着针线盒走上城墙。她看了看叶凌云手臂上的伤口,把针在油灯上烧了一下,穿上线,捏住他的胳膊。“别动。缝五针。”针尖穿过皮肤的时候叶凌云没有躲,也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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