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密闭空间中被无限放大,随即又被浓稠的黑暗吞咽、消弭,再无声响。
止戈的脚步声拖沓而沉重,像是拖着一条废腿。每走一步,肩上那股阴冷蚀骨的“腐神之毒”便往深处钻一分,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刺,正在缓慢肢解他的骨髓。
鹿鸣几乎没有声音。他像一只猫,更似游荡的幽魂,紧紧缀在灵羽身后,唯独那双眼睛——漆黑中仿佛跳动着两簇青绿的鬼火,始终如钉子般,死死凿在止戈宽阔却已微晃的脊背上。
那是一个正在流血、正在溃散的,绝佳的猎物。
“你刚才说……什么?”
止戈终于开口,嘶哑的声音在甬道壁上撞出沉闷的回响,像垂死野兽的低吼。
“混沌。”灵羽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传来,平淡得如同在议论今日的晴雨,“上古四凶之一,无目无耳,不通法术,只知吞噬、搅碎一切‘秩序’的小可爱。”
“……”
止戈猛然停下脚步。
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他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眼眸,死死攫住灵羽那道朦胧的背影。
“你疯了。”
“不,”灵羽也停下来,似乎回过了头。黑暗之中,她唇角那抹笑意仿佛带着温度,“我只是掀开了那口鼎的盖子。商王为彰显‘帝’恩浩荡,将‘混沌’镇于王宫地底,日以‘王道龙气’冲刷,妄图将其‘净化’为瑞兽。多可笑。”
“那东西一旦失控,整座朝歌城都会化为齑粉!”止戈的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意,那是曾身为秩序守护者、刻进骨血的本能。
“不会。”灵羽的语气笃定得令人心悸,“‘帝’不会容许自己的宴席被莽夫掀翻。他会出手——或者,命他的‘庖厨’,不惜一切代价,将那蠢物塞回笼中。”
“而这个过程……”
她的声音忽然染上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的轻颤。
“……便是我们的机会。”
甬道前方,渗入一缕微光。
是出口。
光亮处隐约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混杂着无数人濒死般的尖啸与哭喊。
“轰——!!!”
一声仿佛天倾地陷的巨响猛然炸开,整条甬道剧烈震颤,头顶尘灰簌簌如雨落下。
“到了。”
灵羽骤然提速,白影一闪便向光亮掠去。
止戈咬紧牙关,瞥了眼身旁眼神愈发饥渴的鹿鸣,终是握紧手中那柄沉戈,迈步跟上。
甬道尽头是一口枯井。
灵羽率先推开井盖,纵身跃出。
就在那一瞬,混杂着焦臭、血腥与某种纯粹“混沌”气息的热浪,劈面轰来!
止戈紧随其后跃上地面。
当他站稳身形,看清眼前一切的刹那,即便这位曾踏过尸山血海、见惯修罗场面的战神,瞳孔也骤然缩如针尖。
此处本是王宫御花园。
或者说,曾经是。
此刻,所有亭台楼阁、奇花异木皆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
它并非实体,更像一团流动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浓暗。所经之处,假山无声崩解为尘,宫殿扭曲如麻绳,连光线与声响都被它贪婪地吞噬、湮灭。
十几名试图逼近的玄鸟卫,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触及那黑暗边缘的瞬间,彻底分解为肉眼难辨的微粒。
“这就是……‘混沌’?”止戈喃喃低语。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属于“秩序”的神力,正因这极致的混乱发出哀鸣般的震颤。
“气味……好怪……”
鹿鸣用力抽动鼻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头一次露出孩童般的困惑。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没有情绪……不好吃。”他拧着眉,像在嫌弃一道无味的菜肴。
“废话!”脑海深处,饕餮破口大骂,“混沌就是个没脑子的泔水桶!见什么吞什么,半点滋味都没有!别管它!快闻闻别处——他娘的!这满宫的‘恐惧’味儿……简直是摆到嘴边的盛宴!先吃哪儿?你说,咱们先吃哪儿?!”
“闭嘴。”鹿鸣烦躁地低吼。
“随我来。”
灵羽的身影如一只白蝶,在废墟与混乱之间轻盈穿行。她对那毁天灭地的景象视若无睹,仿佛只是途经一片再寻常不过的菜畦。
“王宫的防御大阵已被‘混沌’搅乱。王室供奉与玄鸟卫主力皆被拖在此处。”她头也不回地说道,“但商王的书房——承运殿,乃是整座王宫‘秩序’之核心,有独立法阵护持,混沌一时难以侵入,守卫也必然最为森严。”
她引二人穿过半座被削去顶檐的偏殿,来到一条僻静的回廊前。
此处,诡异地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与不远处那末日般的轰鸣与嘶喊,形成令人心悸的对比。
“沿此廊深入,连过三进偏殿,便是承运殿。”灵羽止步,自袖中取出两枚指甲盖大小、温润生光的玉石,递到二人手中。
“‘敛息玉’,可暂掩你们周身气息,效用只有一炷香。”
止戈接过玉石,一股清凉之气顺掌心涌入,竟暂时压下了伤口的灼痛与毒素的蔓延。
鹿鸣也接过,放在掌心捏了捏,随即揣入怀中。
“将军,你曾是神将,对玄鸟卫巡防路线与换防口令了如指掌。”灵羽看向止戈,语速平稳,“而你,”她又转向鹿鸣,“你的‘鼻子’,比任何斥候都更灵——能嗅出活人情绪的波纹。”
“你们二人,一为头脑,一为猎犬。互为依仗,潜入书房,取来《山海真形图》。”
“你呢?”止戈沉声问。
“我?”灵羽轻轻一笑,眼角弯如偷腥得手的猫,“我去给这场大火……再添一把猛柴。”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回廊另一端的昏暗之中。
刹那间,这片诡异的寂静里,只剩下止戈与鹿鸣。
一个是重伤濒危、信仰崩塌的叛将。
一个是满心仇怨、饥肠辘辘的凶兽。
空气骤然凝冷如冰。
“嗬……”鹿鸣喉间滚出低吼,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止戈肩上那处仍在渗出黑血的伤口,涎水几乎难以自抑。
“想噬我,就先活着拿到图。”止戈冷冷开口,甚至未看鹿鸣一眼,只侧耳捕捉着前方每一丝动静,“否则,你我谁也别想走出这王宫半步。”
“……”
鹿鸣沉默下来。
他虽然被仇恨与饥饿驱使,却并非全无理智。他知道那女人说得对——凭他自己,根本闯不进去。
“跟上。”
止戈低喝一声,率先迈入廊中阴影。
即便重伤在身,他的身法依旧迅捷如风、落地无声,仿佛一片枯叶,完美融进柱影与墙角。
鹿鸣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他的动作更为诡谲,整个人几乎贴地滑行,宛如一道没有实体的幽影。
两人一前一后,维持着一个既能彼此呼应、又随时可向对方发出致命一击的微妙距离。
“左前三十步,假山后,两人。”
刚过拐角,止戈脚步骤停,压低声线说道。
几乎同时,鹿鸣也顿住身形,鼻翼微动:“一个在害怕,另一个……在想女人。”
止戈:“……”
他回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扫了鹿鸣一眼。
这家伙……倒真是条好“犬”。
“我去引开他们。”止戈迅速决断,“你趁机过。”
“太慢。”鹿鸣想也未想便否定。
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自阴影中窜出,随手拾起一块石子,朝另一侧草丛疾弹而去!
“啪!”
“谁在那儿?!”
假山后的两名守卫顿时警觉,提刀谨慎地向草丛摸去。
就是此刻!
止戈眼神一凛,正要动作——
鹿鸣却比他更快!
那瘦削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黑线,自两名守卫身后一掠而过。
没有声响。
没有打斗。
甚至连一丝能量波动都未泛起。
当鹿鸣重新回到止戈身侧的阴影中时,那两名走向草丛的守卫,身体晃了晃,随即直挺挺扑倒在地。
他们并未死去。
只是脸上所有的情绪——恐惧、警惕,乃至那份对女子的遐思——皆被抽吸一空,只剩下一片痴傻茫然的空洞。
“你……”止戈看着这一幕,心底蓦然生寒。
这般手段,比直接杀人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这样快。”鹿鸣舔了舔唇角,似在回味那两道“开胃小点”。
止戈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他一眼,随即再度向前潜行。
这小鬼,是剧毒,却也是……眼下最锋利的那把刀。
二人就以这般诡谲默契的方式,一路有惊无险地穿过三进偏殿。
止戈负责辨路、避哨。
鹿鸣则“清理”那些实在绕不开的暗桩。
终于,一座通体由黑岩垒成、无窗无隙的巍峨殿宇,浮现于眼前。
承运殿。
殿门前,八名金甲禁军如铁铸雕塑般分立两侧,手中方天画戟映着残光,散发出与寻常士卒截然不同的、沉凝如山的煞气。
更关键的是……
“他们……没有情绪。”鹿鸣的眉头紧紧拧起,“像石头……不,比石头更干净。什么也嗅不到。”
止戈的脸色也凝重至极。
“傀儡。”他吐出两个字,“商王以秘法炼制的‘王道傀儡’,唯王命是从,无痛无惧,不死不休。除非彻底摧毁其核心枢纽,否则便会战至最后一刻。”
棘手了。
鹿鸣的“情绪吞噬”,对这等无情无念的傀儡毫无作用。
而止戈重伤之躯,若正面硬撼八具实力堪比玄鸟卫的傀儡,无异于自寻死路。
两人藏身殿前石狮的阴影中,一时皆陷入沉默。
“怎么办?”鹿鸣第一次主动发问。
止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如鹰,死死锁住那八具傀儡的站位与姿态。
脑海之中,战阵推演飞速流转。
不行,毫无破绽。
这是最完美的防御阵型,无论从何处突入,皆会在瞬息之间遭遇至少四具傀儡的合击。
“敛息玉”的效用,正随着时间点滴流逝。
远处那混沌的轰鸣与震动,似乎也在逐渐减弱。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恰在此时——
“吱呀……”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远方余响淹没的摩擦声,忽然响起。
承运殿那扇沉重无比的黑岩殿门,竟自内里……被推开一道窄缝。
一名身着青碧宫装、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怯生生地从门缝中探出身来。
她手中还捧着一只朱漆食盒。
似乎也被外间的动静吓得不轻,一张小脸煞白如纸,直到看见那八具凝立不动的傀儡,才轻轻拍了拍心口,松了口气。
她快步走下石阶,像是想趁这混乱之际,逃出宫闱。
止戈与鹿鸣同时屏息。
千载难逢之机!
止戈正要动,却被鹿鸣一把按住手臂。
鹿鸣死死盯着那小宫女渐远的背影,鼻翼剧烈翕动,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地古怪——
那并非饥饿,也非杀意。
而是一种糅杂了极致渴望与深沉困惑的……近乎痴迷的震颤。
“她身上……”
鹿鸣的声线,竟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有‘帝’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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