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味……
纯粹得令人心惊。
它不是凡尘应有的气息,倒像是从万年冰封的雪巅深处凿出的一块寒冰——未曾沾染过一丝烟火,却又在凛冽中透出某种让灵魂战栗的……甘甜。
鹿鸣的喉结剧烈滚动着,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他忘了止戈,忘了血仇,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此刻的他,只是一头嗅到血腥的鲨,一只饿了整整三世的孤狼。每一寸血肉都在嘶吼,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催促他扑上去,咬断那宫女的脖颈,将那股气息连血带骨吞入腹中。
“冷静。”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如铁钳般牢固。
是止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像冰棱砸进鹿鸣沸腾的脑海。
“你想现在就死么?”
鹿猛然回头,黑眸中翻涌着近乎兽性的凶光。他龇着牙,喉间发出沉闷的呜咽,像一头随时要反噬主人的疯犬。
止戈没有松手。
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战戈微微倾斜,刃上的寒光若有若无地映在鹿鸣瞳孔里。
“她能从那里面走出来,”止戈语速极快,如在阵前发令,“说明那些傀儡不会伤她。门开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现在冲出去,惊动了她——或者惊动了那些铁疙瘩——我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可是……她……”鹿鸣的声音在发抖,指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像饿极了的孩子望着够不着的糖葫芦,“她……闻起来……太香了……”
“闭嘴!”
止戈低喝。
他何尝看不出那宫女的诡异?
“混沌”正在王宫肆虐,连玄鸟卫都如蚊蝇般被碾碎,一个寻常宫女怎可能安然无恙地从承运殿走出?还端着食盒?
这是个陷阱。
赤裸裸的,连掩饰都懒得的陷阱。
可这也是唯一的路。
那扇推开的门缝,如同从深渊伸出的手,上面写着两个字:
来啊。
去,还是不去?
“听。”止戈的声音压得更沉,“外面的动静,弱了。”
鹿鸣一怔,侧耳细听。
果然,远处那毁天灭地的轰鸣正迅速消退。那股搅乱一切的“混沌”气息,也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强行按了回去。
灵羽说得没错。
“帝”的“厨师长”,出手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正在流逝。
“吃了她,你可能会死。”止戈死死盯着鹿鸣的眼睛,一字一顿,“但跟我进去,你至少……还有机会活着,去吃所有你想吃的人。”
鹿鸣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黑眸深处,饥饿与理智如两头困兽撕咬纠缠。
就在这时——
已走下台阶的小宫女,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
朝着他们藏身的石狮子方向,静静望了一眼。
脸上没有表情。
那双眼睛如同古井,无惊无惧,空无一物。
可她……笑了。
嘴角扬起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她转回身,像什么也没发生般,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没入回廊拐角,消失不见。
止戈与鹿鸣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她发现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在这儿!
“走!”
止戈不再犹豫,猛地推开鹿鸣。
“在她回来之前,拿到东西!”
鹿鸣被这一推激醒,从那蛊惑般的食欲中挣脱出来。他回头狠狠瞪向宫女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气味烙进骨髓,随即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黑影,率先窜出!
止戈紧随其后。
八具金甲傀儡仍如雕塑般矗立殿前。
当两人踏入警戒范围的瞬间——
“咔。”
八颗头盔同时转动。
空洞的眼眶精准锁定不速之客。
冰冷的杀意骤然爆发!
晚了!
止戈心头一沉。
然而就在八柄方天画戟即将扬起的刹那——
“嗡。”
所有傀儡的动作猛然僵住。
它们身上流转的淡金光晕闪烁了两下,渐渐黯淡。头盔缓缓转回,重新化作八尊无生命的雕像。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两人愣在原地。
“怎么会……”止戈无法理解。
“是她。”鹿鸣的鼻子在空气中疯狂抽动,指向傀儡脚边,“她走过的地方……留着她的气味。那些铁疙瘩……在怕她。”
怕?
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王道傀儡……竟会“害怕”?
止戈已无暇深究这诡异的逻辑。
他看了一眼那道半掩的黑石门缝,又看了一眼陷入沉寂的傀儡。
“走!”
低喝声中,他拖着重伤之躯咬牙前冲。
两人一前一后,如鬼影穿过坟场,自八具金甲傀儡的缝隙间疾掠而过,倏地没入那道门缝!
“轰——”
身后黑石巨门在他们眼前轰然闭合。
严丝合缝。
整座大殿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咳……咳咳……”
止戈背靠冰冷的石门剧烈咳嗽,每一声都牵引着肩伤钻心疼痛。
“敛息玉”的效果,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呼……”
鹿鸣长吐一口气。他身上弥漫的凶兽气息,与止戈那混杂神力、毒素与血腥的气味,在这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鼻。
“点火。”止戈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鹿鸣撇了撇嘴,仍从怀中掏出火石,用力相击。
“嚓。”
微弱的火光亮起。
然后两人同时僵住。
这里……
不是预想中堆满竹简舆图的森严书房。
也非金碧辉煌的议事大殿。
这里空旷得令人心悸。
整个承运殿内部,宛如一个巨大的、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匣子。无柱无饰,甚至没有……王座。
只有——
一幅图。
一幅巨大到铺满整面墙壁的、流动的光影图卷。
图中山川蜿蜒,河海奔流,日月交替,星辰轮转。无数奇形异兽的光影在层峦叠嶂间追逐、奔跃、互相吞噬。
《山海真形图》!
止戈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能感受到——这幅图中蕴藏着整个世界的“规则”之力,磅礴、浩瀚、深不可测。
“图……图是活的……”鹿鸣也被眼前的景象慑住,举着火石,不自觉地向前迈步。
“别动!”止戈一把拽住他。
“看那儿。”
顺着止戈所指,鹿鸣看见——在那幅巨图正下方,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摆着一张小小的、白玉雕成的……餐桌。
桌上唯有一物。
一个食盒。
与方才那小宫女手中所持,一模一样。
止戈这次真的骂出了声。
他与鹿鸣对视,彼此眼中都映出了某种名为“恐惧”的阴影。
这哪里是什么书房?
这分明是……“帝”的餐室。
而他们二人,便是今夜呈上的菜肴。
“吱呀——”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白玉餐桌上,那食盒的盖子……
自己打开了。
一缕白烟从中缓缓飘出。
烟雾在半空凝聚、塑形,渐渐化作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身着青色宫装、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宫女。
她赤足悬空而立,脸上挂着那种天真却诡谲的微笑,垂眸俯视着地上的止戈与鹿鸣。
如同审视两只落入鼠夹的猎物。
“你们……”
她开口了。
声音却不再是少女的清脆,而是一种无法分辨男女老幼的、由无数嗓音重叠而成的、浩瀚而空洞的共鸣:
“……便是母亲大人所说的……”
“……今年备下的‘祭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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