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三柄淬了毒的玄铁弯刀,呈品字形,封死了止戈所有退路。刀风凌厉,将半空中的落叶生生绞成齑粉。
止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横戈一架。
“咔嚓——!”
沉闷的骨裂声在死胡同里格外刺耳。
巨大的反震力直接震碎了三名玄鸟卫的虎口,三人倒飞出去,在泥泞的地上滚了好几圈,半天没爬起来。
“就这?”
止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得像冰溜子。
青铜面具下传来一声沙哑的闷哼。
“止戈,你真以为自己还是大商的第一神将?”
领头的玄鸟卫统领冷笑,双手结出印诀,他甲胄上那只诡异的独眼图腾突然亮了起来,散发出幽紫色的光芒。
“帝之所视,皆为祭品!”
虚空中,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同时睁开,死死盯着止戈。
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和绝望,潮水般涌上止戈的心头。他的膝盖微微一弯,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肩膀上——那是“帝”的规则,无形的情绪压迫。
在这股威压下,普通人早已跪地求饶。
“少跟老子……来这套!”
止戈怒吼,额头青筋暴起,如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他双手握紧战戈,暗金色的光芒像疯了一样往外狂涌,生生将周围虚幻的紫光撕得粉碎!
“老子的命,是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不是神赐的!”
战戈横扫,一道暗金色的半月形气刃呼啸而出。
“轰隆隆——!”
整条巷子的围墙轰然倒塌,砖石碎屑漫天飞舞。
那几个玄鸟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狂暴的劲气拍在了坍塌的墙土里,抠都抠不下来。
领头的统领面具碎了半边,露出一张惨白、扭曲的脸。
“你……你竟然能反抗神威……”
止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黑色的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神威?”
他一脚踩碎了那剩下的半张青铜面具,露出底下满是血污的五官。
“不过是吃人的把戏罢了。”
……
朝歌城外。
数百名行商和百姓被堵在城门前,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凭什么不让进啊!”
“我娃还在城里呢!”
“军爷,求求您开开门吧,这天太冷了……”
城墙上,守军的弓箭已经拉满,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退后!再有靠近者,杀无赦!”
守城统领扯着嗓子喊,但他的手其实在抖。
朝歌城内钟声大作,神将反叛,这天……怕是要塌了。
这股子从城墙上、城门下弥漫开来的惶恐与焦躁,简直像是一锅刚出锅的乱炖,香气四溢。
“吸溜——”
黑暗的树影里,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吸口水声。
“香……太香了……”
鹿鸣蹲在冰冷的树杈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小崽子,瞧见没?那统领的胆子都快吓裂了,那味道,绝对是极品!”饕餮在他脑子里疯狂撺撪,哈喇子流了一地,“去,把他的恐惧吃了!老子带你冲过去!”
鹿鸣没废话。
他直接从树上一跃而下,四肢着地,像一只无声的野兽,划过夜空,直奔城墙上的守城统领。
“什么人?!”
守兵刚发现不对,手还没碰到弓弦。
鹿鸣已经落在了那统领的肩膀上。
“你——”
统领惊恐地瞪大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满面是血的孩子。
下一秒,他的视线被一张漆黑的深渊大嘴彻底占满。
“啊——!”
惨叫声短促而诡异。
在周围守兵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们的统领,在不到三息的时间里,从一个壮硕的汉子,缩成了一具干瘪的骷髅。
“怪……妖怪啊!”
“跑!快跑!”
守兵们彻底崩溃了,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鹿鸣站在墙头上,打了个饱嗝,舌头舔了舔尖锐的虎牙,眼神里闪过一丝妖异的红芒。
“城门,开了。”
他低声说。
“嘿嘿,去吧,去找你的‘餐刀’。老子已经闻到他的味儿了,香,真香!”饕餮怪笑道。
……
主街。
止戈刚刚杀出小巷,迎接他的,却是整整三个整编的重甲步兵方阵。
无数的火把,将整条大街照得亮如白昼。
“止戈将军。”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颤抖,从方阵后方传来。
副将胡言按着剑柄,脸色惨白地看着他,甲胄在火光下微微打颤。
“胡言。”止戈停下脚步,战戈斜指地面。
“将军……为什么啊?”胡言的眼眶红了,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困惑,“王上待您不薄,您是第一神将啊!为什么要谋反?为什么要劈了御赐的鹿蜀?!”
“因为这天,是馊的。”止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冷漠,“胡言,你见过清秽司的‘厨房’吗?”
“什么厨房?将军,您在胡说什么啊!”胡言急了,大喊道,“快放下武器!我求您了!只要您向王上认罪,大祭司再求求情,您死不了的!”
“认罪?”
止戈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无比凄凉。
“向谁认罪?向那个以人为食的‘帝’?还是向那个拿着屠刀的商王?”
他缓缓举起战戈,锋芒毕露。
“胡言,让开。我不想杀你。”
“将军!”胡言猛地拔出佩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末将的命是您给的!但末将……是大商的兵!”
“列阵——!”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杀——!”
三个方阵的士兵,齐声怒吼,踏着整齐的步伐,向止戈压了过来。
他们眼中的神情很复杂。有对这位战神的恐惧,也有对军令的顺从,还有那种被刻进骨子里的,对神明与王权的盲信。
这些情绪,扭曲在一起,化作了一股沉重的压力。
止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既然如此……”
“那就,打过去!”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流光,直直地撞进了重甲方阵之中。
“轰——!”
巨响震天。
惨叫声,骨裂声,金属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止戈没有用戈刃杀人,他用的是戈杆,用的是纯粹的蛮力。
他将一个个昔日的袍泽扫飞,将坚硬的盾牌砸碎。
他在留手。
但即便如此,那狂暴的力量也不是普通士兵能够抵挡的。
“挡住他!挡住啊!”胡言在后方指挥,声音已经沙哑。
他看着止戈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这就是第一神将。
他们,根本拦不住。
“噗嗤!”
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响。
止戈的动作猛地一滞。
一柄漆黑的飞刀,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他战甲的缝隙,扎进了他的肩膀。
刀刃上,附着着极其浓烈的阴冷气息。
“清秽司的暗器?”
止戈转头,看到街道两旁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袍人。
他们手里,都拿着各种诡异的法器。
“趁现在!放箭!”胡言根本没注意到那些黑袍人,他只看到止戈受伤,本能地下达了命令。
“嗖嗖嗖——!”
漫天的箭雨,将止戈笼罩。
止戈咬牙,战戈狂舞,将箭雨拨落。
但肩膀上的伤口,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迅速蔓延,麻痹着他的神经。
“该死……”
他低骂一声,身形暴退。
不能再缠斗下去了。
他猛地一脚踏碎地面,借着反震力,整个人冲天而起,跃上了街道旁的屋顶。
“别让他跑了!”
“追!”
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止戈在屋顶上飞速穿梭,体内的力量却在飞速流逝。
那飞刀上的毒,极其霸道。
他终于支撑不住,从一处屋顶上摔落,跌进了一条阴暗、死寂的死胡同里。
“呼……呼……”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肩膀上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正顺着甲胄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走不掉了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
没想到,他止戈,最后会死在自己守护的朝歌城里。
突然。
寂静的胡同口,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还有……
“咔嚓……咔嚓……”
像是有人在嚼着什么硬物,骨头碎裂的声音。
止戈眼神一凝,强撑着站起身,握紧了战戈。
“谁?!”
月光,好巧不巧地从乌云后探出头来,照亮了胡同口。
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衣衫褴褛,浑身血迹。
他的嘴里,正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条,嚼得津津有味。
看到止戈,孩子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漆黑如墨的火焰。
无尽的恨意,与极致的饥饿,在这一刻,将止戈死死锁住。
止戈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你。”
他认出了这张脸。
鬼方族长的幼子。
那个在战场上,硬生生吃掉了长矛的怪物。
鹿鸣吐掉嘴里的铁渣,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好香啊……”
他盯着止戈肩膀上的黑血,还有止戈眼中那股因为信仰崩塌而产生的、极其浓烈且复杂的“绝望”。
“你……看起来……”
“……很好吃。”
脑海里,饕餮的口水声,已经震耳欲聋。
“吃了他!小子!吃了他!这可是大补啊!哈哈哈哈!”
鹿鸣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朝着受伤的止戈猛扑过去。
他的十指弯曲成爪,指尖萦绕着黑色的怨毒之气,直取止戈的喉咙。
“不知死活。”
止戈眼神一冷,虽然身中剧毒,但他身为神将的骄傲不容挑衅。
他侧身避开鹿鸣的扑击,右手战戈横扫,戈杆狠狠地抽在鹿鸣的腰上。
“嘭!”
鹿鸣像一颗炮弹一样被抽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将青砖墙砸出一个大坑。
“噗——”
鹿鸣吐出一口鲜血,但他脸上却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更加疯狂的笑容。
“不够……还不够热乎!”
他翻身爬起,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而且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扭曲,避开了止戈的战戈。
“咔嚓!”
鹿鸣一口咬在止戈的左臂甲胄上。
玄晶战甲,这件连神兵利器都难以损伤的宝甲,在鹿鸣的嘴下,竟然像豆腐一样,被生生咬碎了一块。
“嗯?”
止戈闷哼一声,只觉得左臂一凉。
一股狂暴的吸力,顺着伤口,开始疯狂抽取他体内的力量。
不仅是他的神力,还有他此时心中的愤怒、困惑、绝望……
这些情绪化作实质的黑色雾气,源源不断地流入鹿鸣的体内。
“爽!太爽了!”
饕餮在鹿鸣脑子里兴奋地大叫。
“这才是顶级食材!这才是神将的滋味!小子,加把劲,把他吸干!”
止戈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股毒素在迅速扩散,而体内的力量又被这诡异的孩子疯狂抽取。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鹿鸣,看着那双充满了仇恨和饥饿的眼睛。
“你……就这么恨我?”止戈沙哑着声音问道。
“你杀了我全族。”
鹿鸣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我父亲,我母亲,还有我的族人……他们都死在你的戈下。”
“你觉得,我不该恨你?”
止戈沉默了。
是啊。
他杀了他们。
为了大商的“秩序”,为了给“帝”收集最美味的食材。
他是个刽子手。
“既然如此……”
止戈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出,正中鹿鸣的脸。
那血中,蕴含着止戈最纯粹的秩序神力,对于鹿鸣体内的饕餮来说,这神力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它发出一声惨叫。
“啊——!烫死老子了!这小子的神力有古怪!退!快退!”
鹿鸣被这股神力震飞出去,在地上滑行了数丈才停下。
他抹了抹脸上的血,看着止戈,眼中多了一丝忌惮。
止戈半跪在地上,用战戈支撑着身体。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小鬼。”
止戈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想杀我报仇,我随时奉陪。”
“但,不是现在。”
他抬起头,望向高耸的摘星台。
“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大商的‘餐桌’被砸碎之前,我的命,还不能给你。”
鹿鸣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能感觉到,止戈体内的力量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只要他再扑上去一次,就很可能彻底解决这个仇人。
但是,饕餮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
“小子,别动。”
“有人来了。”
“很强……非常强。”
胡同口的阴影里,一个轻柔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仿佛能安抚一切躁动的情绪的清香。
安神香。
止戈和鹿鸣同时转头看去。
月光下。
大祭司灵羽,赤着脚,一步步走入这肮脏的死胡同。
她看着半跪在地的止戈,又看了看满身凶气的鹿鸣,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二位,夜深了。”
“这朝歌城,可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呢。”
胡同外,玄鸟卫和守军的喧嚣声,再次逼近。
火光,已经照亮了胡同口的半边天空。
灵羽看着他们,素手微抬,一枚散发着淡淡白光的符文,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走吧。”
“‘主厨’,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退路。”
鹿鸣看着灵羽,体内的饕餮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女人……这女人身上有《帝食谱》的规则!她比那个神将更危险!小子,听她的,走!”
止戈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
他看着灵羽,又看了看鹿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人的命运,已经被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在这吃人的世界里。
他们,是仅有的,想要掀翻桌子的人。
“走。”
止戈低声说。
胡同外,无数的火把瞬间将入口堵死。
但胡同内,已是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一滩黑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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