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苑，死寂。
上一秒还是满殿癫狂的欢笑，下一秒，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钉在殿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止戈。
他回来了。
他身上那件漆黑的玄晶战甲，仿佛从地狱的冰河里捞出来的一样，散发着让人骨头发寒的杀气。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还带回了一身的血腥味，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名为“绝望”的恶臭。
“将……将军？”
一个离得最近的大臣，舌头都大了，他脸上的醉意和痴笑还没完全褪去，显得滑稽又可怖，“您……您怎么又……”
止戈没有看他。
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朝着大殿中央，那尊盛放着“焚香鹿蜀”的白玉盘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他走过的地方，人群如同被热刀切开的牛油，无声地向两旁分开，留下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人敢挡他的路。
也没人敢问他想干什么。
那股凝为实质的杀意，像无数根钢针，刺得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疯了……疯了……”有人在后面小声地哆嗦。
止戈充耳不闻。
他的眼里，只有那头烤得金黄流油的异兽。
鹿蜀。
能让人心生无尽欢喜的“帝之甜品”。
他走到白玉盘前，站定。
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们看着他，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他手里，握着他那柄从不轻易示人的“秩序之戈”。
暗金色的戈刃，在琼林苑万千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一层妖异的光。
他要做什么？
他要杀人吗？
在这王上御赐的庆功宴上？
在场的，可都是大商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他疯了吗？！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连远处角落里，一直如局外人般的灵羽，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期待的精光。
止戈动了。
他的手臂，划出一道简洁而暴烈的弧线。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暗金色的戈刃，没有斩向任何一个人。
它斩在了那头“焚香鹿蜀”上。
从头到尾，一劈到底！
那头被烤得外酥里嫩，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欢喜的异兽，被他，一分为二！
金黄的油脂，滚烫的肉汁，混合着各种珍稀的香料，爆溅开来！
最近的几个大臣，被溅了一脸。
他们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油渍和肉块，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那股能令人忘却烦忧的异香，混合着一股……暴戾的血气，变得无比诡异，无比刺鼻。
“你——！”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师指着止戈，气得浑身发抖，“止戈！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此乃王上御赐！你……你这是大不敬！是谋反！”
止戈缓缓收回战戈，戈刃上，还滴着滚烫的油。
他侧过头，用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扫了一眼那个老太师。
只一眼。
老太师就像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住，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这顿饭……”
止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寒冬里的冰碴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馊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些呆若木鸡的百官，转身，握着他那柄沾满油污的“秩序之戈”，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他来，只为做这一件事。
砸了这场恶心的宴席。
掀了这张血腥的餐桌！
“拦住他！”
“护驾！快护驾！”
“反了！反了！止戈谋反了！”
直到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在殿门，百官们才如梦初醒，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和怒吼。
殿外的御林军闻声而动，数十杆长矛瞬间交叉，封住了殿门。
“止戈将军！请您留步！”为首的御林军统领硬着头皮喊道。
止戈脚步未停。
“滚。”
只一个字。
那统领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迎面撞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大片士兵。
长矛阵，瞬间土崩瓦解。
止戈就这么一路走了出去，无人能挡，也无人再敢挡。
他不是在杀人。
他只是在……清路。
清出一条，与这个腐烂的王朝，彻底决裂的道路。
琼林苑内，一片狼藉。
灵羽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那被劈成两半的鹿蜀，看着那些吓得屁滚尿流的王公大臣。
她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清水，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满足的叹息。
“餐刀，出鞘了。”
……
官道上。
鹿鸣舔了舔嘴唇，那几个商人的“贪婪”，味道油腻，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吞噬“情绪”所带来的力量。
虽然微弱，但……很真实。
“不够！远远不够！”
脑海里，饕餮的声音像是没吃饱的饿鬼，疯狂地咆哮着，“小子！闻到了吗？那个方向！就在那个方向！”
鹿鸣顺着饕餮的指引，望向了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巨大轮廓。
朝歌。
“那里……那里刚刚爆发出了一股……好强烈的‘惊恐’和‘愤怒’！哈哈哈哈！就像一个巨大的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走！快去那里！那里有大餐！有盛宴！”
饕餮已经兴奋到语无伦次。
鹿鸣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里，有他要找的“食材”。
还有……那个他做梦都想“吃”掉的男人。
他瘦小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座传说中的雄城，疾驰而去。
……
“铛——！铛——！铛——！”
急促而尖锐的钟声，响彻了整个朝歌城的夜空。
这是最高等级的警报！
只有在敌国大军兵临城下，或是……发生滔天大案时，才会敲响。
无数的火把，从皇宫、从各个兵营、从城市的四面八方亮起，像一条条火龙，在黑暗的街道上迅速穿行、汇合。
“封锁全城！所有城门，即刻关闭！”
“玄鸟卫听令！缉拿叛将止戈！格杀勿论！”
冰冷的命令，迅速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止戈穿行在阴暗的巷道里，听着头顶那回荡不休的钟声，和他身后那越来越近的搜捕声，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从他挥戈斩向那头鹿蜀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大商第一神将，止戈。
于今日，于此刻，于此地。
是为，叛将。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酱紫色的月亮。
和鬼方覆灭那晚的月亮，一模一样。
他突然笑了。
笑得无声，却比哭更悲凉。
原来，那不是天地的颜色。
那是他脚下这片土地，被鲜血和怨恨，浸泡了千百年后，所蒸发出的……颜色。
“止戈！你逃不掉的！”
巷子的两头，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数十名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奇异弯刀的武士，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他们的甲胄上，没有玄鸟图腾。
而是一只……诡异的、睁着的独眼。
大商最神秘，也是最恐怖的直属部队。
玄鸟卫。
为首的玄鸟卫统领，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
“束手就擒吧，止戈。”面具下的声音，毫无感情，“你该知道，在朝歌城里，没人能从玄鸟卫手下逃走。”
止戈缓缓垂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战戈上。
那上面，还沾着鹿蜀的油脂。
“是吗？”
他轻声反问。
然后，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战意，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我，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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