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七月。
陕西,延安府,绥宁县。
太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压在黄土高原上。
县城外的田地早已裂开,纵横交错的缝隙里没有半点湿气。原本应该抽穗的谷子大半枯死,剩下的也蔫黄低垂,连麻雀都懒得落下。
官道两侧,三三两两的流民拖着脚步向县城挪动。
他们已经不像人了。
皮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背着破锅,还有人只拿着一根从树上剥下来的嫩皮,一边走,一边小口嚼着。
没人说话。
说话也要耗力气。
陆承安站在城门外,望着不远处一块歪斜的木牌。
木牌是个七八岁的男孩举着的。
上面只有两个字。
卖妹。
男孩旁边蹲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头发枯黄,脸上沾满泥灰。她低着头,用手指一点点抠着地上的草根,抠出来后也不吃,只小心放在哥哥面前。
“哥,你吃。”
男孩摇头。
“我不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肚子却发出了一声清晰的闷响。
女孩抬起头,看见陆承安身上的青布直裰,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老爷,买人吗?”
“我会扫地,会烧火,吃得很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赶紧收回一根。
“两口,一天只吃两口。”
陆承安沉默片刻,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十一枚铜钱。
这是原身留下的全部家当。
放在往年,十一文还能买几斤粗粮。如今绥宁县一斗糙米已经涨到三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
十一文钱连一碗稀粥都未必买得到。
“沈……不,陆书吏!”
城门内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
一名皂衣衙役快步走来,手按刀柄,满脸汗水。
“县尊大人在粮房等你,你竟还敢在这里磨蹭?”
陆承安收回视线。
“走吧。”
衙役愣了一下。
过去的陆承安见到衙役,总是低头赔笑,今日却像变了个人。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安静得有些吓人。
可他没有细想。
一个马上就要大祸临头的粮房小吏,翻不起什么浪。
两人穿过城门。
城内比城外更压抑。
街边粮铺全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无粮”的白纸。几家还开着的铺子外,围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一个老人跪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只银簪。
“掌柜的,这是我亡妻留下的。”
“求您换半斗粮,半斗就行。”
柜台后的人连眼皮都没抬。
“半斗?”
“如今一斗三两银子。你这破簪子,最多值五钱。”
老人嘴唇颤抖。
“五钱也行,给我一升粮……”
“滚滚滚,没粮!”
伙计抬脚将人踹倒。
街上有人看见,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陆承安从他们身边经过,手指缓缓握紧。
三日前,他还是一家大型物流企业的区域调度主管。
一场连续暴雨导致仓库断电,山区道路塌方。他在调度室里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刚把最后一批救援物资送上车,眼前便突然一黑。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一间漏雨的土屋里。
脑海中,多出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原身也叫陆承安。
二十二岁,绥宁县粮房书吏。
父亲陆守诚同样在县衙做事,半年前因为“盗卖官粮”被杖责,回家不到两日便咽了气。
原身不信父亲会盗粮,一直暗中查账。
就在三日前,他从旧粮册里发现了一个要命的秘密。
绥宁县官仓,早就空了。
账面上两千余石粮食,真正剩下的可能连三百石都不到。
而那些本该救命的粮食,大部分被县令卢文昌、县丞马庆和绥宁县最大的粮商韩家转运出去,趁着灾年高价售卖。
原身发现真相后,当晚便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醒来的人,变成了陆承安。
今日县令召他去粮房,显然不是为了查账。
是为了灭口。
县衙后院,粮房。
陆承安刚踏进院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霉味。
十几只麻袋堆在墙角。
最外面的几只被老鼠咬开了口子,从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谷子,而是黄沙。
带路的衙役脸色一变,赶紧抬脚把破口挡住。
“还不快进去!”
陆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粮房正堂内坐着四个人。
正中是绥宁县县令卢文昌。
四十多岁,身形肥胖,官袍穿在身上,腰带几乎勒进肉里。此刻他端着茶盏,脸上却没有半分和气。
左侧坐着县丞马庆。
右侧则是粮房典吏杜成,以及韩家的大管事韩福。
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粮册。
纸白,墨新。
记录的却是三年前的官粮出入。
“卑职陆承安,见过县尊。”
陆承安拱手行礼。
卢文昌眼皮一抬。
“跪下。”
陆承安站着没动。
“卑职不知所犯何罪。”
“没有罪,为何要跪?”
茶盏“砰”的一声落在桌上。
卢文昌脸上的肥肉微微抽动。
“好一个不知所犯何罪。”
“你父亲陆守诚掌管粮房期间,私自盗卖官粮,造成常平仓巨额亏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身为其子,又接手粮房账目,难道还想抵赖?”
陆承安看向桌上的新粮册。
“县尊所说的物证,就是这本今日才装订好的旧账?”
杜成脸色一沉。
“陆承安,注意你的身份!”
“这份粮册是从你父亲遗物中找到的。上面清楚记载,他三年间分批盗卖官粮一千九百余石。”
“你只需在最后签字画押,证明账目属实。”
“县尊念你年轻,可以从轻发落。”
“最多流放,不会要你的命。”
流放?
陆承安心中冷笑。
如今陕西各地饥民遍野,盗匪横行。从绥宁县到流放之地,少说也有千余里。
以这具身体的状况,走不出两百里就会死在路上。
更何况,他一旦签字,就等于知道县令、县丞与韩家的全部秘密。
这些人不可能让他活着抵达流放地。
“粮册上写,常平仓尚存粮两千一百四十石。”
陆承安伸手将粮册翻开。
“既然如此,请县尊现在开仓查验。”
卢文昌的目光冷了下来。
“本官公务繁忙,仓储之事,自有粮房负责。”
“可如今粮房由卑职负责。”
陆承安抬起头。
“卑职不记得仓中还有两千石粮。”
“放肆!”
杜成猛地起身,抬手便向陆承安脸上扇来。
陆承安侧身避开。
杜成一掌落空,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抓他的衣领。
“住手。”
卢文昌忽然开口。
杜成动作一顿。
卢文昌盯着陆承安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
“既然你一心想查,本官便成全你。”
“开仓。”
两名粮丁上前,推开粮仓大门。
一股腐朽、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内光线昏暗。
从门口望去,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几乎堆满了整座仓房。
杜成冷笑道:“陆书吏,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口中空了的粮仓?”
陆承安没有回答。
他走到最外面一只粮袋前,伸手按了按。
触感松散。
不像谷物,更像沙土。
旁边粮丁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陆承安突然探手,将刀拔了出来。
粮丁大惊。
“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陆承安已经一刀划开麻袋。
哗啦——
大片黄沙倾泻而出。
沙土里,只掺着寥寥几粒已经发黑的谷子。
粮房内瞬间安静。
陆承安没有停手。
第二袋。
还是沙。
第三袋。
依旧是沙。
他一连割开七八只粮袋,黄沙很快铺满地面。
院外几名衙役和粮丁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张望。
卢文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够了!”
“这些粮袋受潮损坏,粮食已经清理出去。”
“真正的官粮都在里面!”
陆承安提着刀,一步步往仓内走。
越往里,粮袋越少。
最深处只堆着二十余只。
其中大半还是空袋,只用木架撑出鼓胀的形状。
陆承安抽出一只,解开袋口。
里面终于是粮。
可只有不到半袋。
谷子颜色灰暗,带着一股霉味,显然已经存放多年。
二十七袋。
每袋最多一石半。
再加上县衙其他小仓的零散存粮,整个绥宁县能够调动的官粮,绝不会超过二百五十石。
陆承安闭上眼,迅速估算。
县城内至少有两万余人。
即便把所有粮食都熬成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每日消耗也不会低于四十石。
七日。
最多七日。
七日之后,官仓见底。
两万多人彻底断粮。
到那时,百姓会冲击粮铺,抢夺富户,县兵也会因饥饿而哗变。
整座绥宁县都会陷入混乱。
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一刻,陆承安眼前突然泛起一层淡淡金光。
一册古旧书卷在他的意识深处徐徐展开。
没有声音。
只有一行行墨字浮现。
【区域:绥宁县城】
【城内人口:二万三千六百七十一人】
【可支配官粮:二百一十三石】
【地方大户私粮:约一万八千七百石】
【每日最低维生消耗:四十一石】
【治安状态:濒临失控】
【民心状态:绝望】
【预计大规模骚乱时间:七日以内】
【《山河簿》已开启。】
陆承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二百一十三石。
和他估算的结果几乎一致。
至于地方大户手中的粮食……
一万八千七百石。
足够让城中所有人撑过最艰难的时日。
但那些粮,显然不属于百姓。
“陆书吏。”
韩福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县尊已经查明,粮仓亏空都是你父亲所为。”
“你还年轻,何必为一个死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二十两。”
“你签字,认下粮册。”
“这些银子足够你在流放路上打点,也足够给陆家留一点香火。”
陆承安看向他。
“韩家有多少粮?”
韩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与你无关。”
“官仓只剩二百余石,县城却有两万多人。”
陆承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韩家既然号称绥宁第一善门,应该不会看着全城百姓饿死吧?”
韩福嗤笑一声。
“韩家的粮,也是用真金白银收来的。”
“想吃粮,可以。”
“拿银子买。”
“今日糙米一斗三两,明日或许就是四两、五两。”
“没银子的人,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院外的粮丁听见这句话,脸色都变了。
他们每月饷银不过几钱,许多人已经三个月没有领到。
一斗粮三两银子。
便是把他们全家卖了,也买不起几斗。
陆承安忽然明白,韩家为什么明知县城断粮,仍不肯开仓。
他们在等。
等百姓饿到极点。
等那些人拿出田契、房契,甚至拿出自己的儿女。
灾荒过后,韩家的粮会变成土地、房屋、人口和无数张永远还不清的欠条。
“签吧。”
卢文昌把毛笔推到桌边。
“这是本官最后一次给你机会。”
“签了,尚有生路。”
“不签——”
他没有说完。
门外的两名衙役已经按住刀柄。
陆承安缓缓走到桌前。
他拿起毛笔。
韩福脸上重新浮现笑意。
杜成也松了一口气。
一个胆小懦弱的小书吏,终究还是怕死。
笔尖落下。
一撇。
一捺。
陆承安没有写自己的名字。
而是在粮册最后一页,写下了两个端正的大字。
开仓。
卢文昌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你写的什么?”
陆承安放下毛笔。
“我说,开仓。”
“县中官粮只够七日,韩家却囤着上万石粮食。”
“七日之后,无论是百姓、粮丁还是衙役,都要被活活饿死。”
“想活命,就只能开仓放粮。”
卢文昌猛地站起。
“反了!”
“给本官拿下!”
两名衙役同时扑来。
陆承安早有准备,一脚踹向旁边支撑空粮袋的木架。
轰隆!
木架倾倒。
数十只装满黄沙的假粮袋接连砸落。
灰尘与黄沙瞬间弥漫整个粮房。
“咳咳!”
“抓住他!”
混乱中,陆承安一把抓起桌上的新粮册,又将父亲留下的旧账揣进怀里,转身冲出粮房。
院外已经围了十几名粮丁、衙役和闻讯而来的百姓。
所有人都看见了仓内倾泻的黄沙。
也看见了那寥寥无几的陈粮。
陆承安站在台阶上,高高举起账册。
“官仓已经空了!”
“县令、县丞和韩家卖掉了救命粮,却要让我陆家父子替他们背罪!”
“绥宁县只剩七日粮!”
人群顿时哗然。
“七日?”
“那我们怎么办?”
“韩家不是有粮吗?”
“韩家粮铺今日又涨价了!”
卢文昌冲到门口,厉声吼道:
“妖言惑众!”
“陆承安盗卖官粮,畏罪作乱,谁敢听他胡说,便以同党论处!”
衙役们下意识拔刀。
可院中的粮丁和百姓没有退。
他们看着满地黄沙,又看着仓内仅剩的二十几袋陈粮。
人人都明白。
陆承安说的是真的。
七日之后,他们都会挨饿。
也许根本用不了七日。
陆承安拔出刚才夺来的短刀,刀尖指向城东。
那里,是韩家粮库所在的方向。
“韩家今夜会有一批粮食秘密出城。”
“那本就是从官仓搬走的救命粮。”
“县衙不敢要。”
“我去要。”
他看向院中的粮丁、衙役和百姓。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想活命的——”
“今夜跟我开仓!”
院中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
一名瘦得双颊凹陷的粮丁,忽然把手里的木棍重重砸在地上。
“我跟你去!”
第二个人站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陆承安。
他们眼中的恐惧还没有消失。
但在恐惧之下,已经多出了一点新的东西。
那是饿到绝路之后,终于看见一条活路时,才会出现的光。
而县衙之外。
韩家粮库的大门,仍然紧紧关着。
门后,是足够全城活命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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