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已经上了大专,有一年暑假回家,正值农忙,他跟着父母去地里干活。
干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觉得腰酸背痛,手脚上磨出了两个水泡,疼得直咧嘴。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他的锄头拿了过去,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
那天晚上,他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用老茧磨出的一双手,默默地揉着自己的腰,眉头皱得很紧,一声不吭。
张凡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时间过得很快。
太阳从正中的位置慢慢向西边滑去,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黄。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开始有了荫凉,几只母鸡在荫凉里慵懒地打着盹,偶尔用爪子刨两下土,咕咕地叫两声。
张凡正在屋里帮着奶奶剥毛豆,准备晚上的菜,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车铃声——叮铃铃,叮铃铃,清脆又响亮,是那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独有的声音。
张凡放下手里的毛豆,快步走到门口。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院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了,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腿上也打着补丁。
脚上是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面上沾着黄土。
肩膀上挎着一个布包——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而是母亲用碎布头一块一块拼接起来、在缝纫机上踩着做成的手工布包。
布包上有好几种颜色,红的、蓝的、碎花的,拼在一起,倒也有一种朴拙的好看。
大姐张丽。
十六岁的少女,正是一个女孩最好的年纪。但张丽的脸上没有城里少女那种精致和白皙,而是带着长期风吹日晒的黝黑,和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微微蜡黄。
她的颧骨有点高,嘴唇有点干裂,手指关节因为干家务和写作业而微微变形。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倔强和灵气。
张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上辈子关于大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记得大姐初中毕业之后,就去了南方打工。
不是因为她没考上高中——事实上,她的成绩一直不错,考个普通高中完全没有问题。
而是因为那年夏天,家里三个孩子的学费加在一起,对父母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每到开学前,父亲就要骑着自行车到亲戚家挨家挨户地借钱,低三下四地赔笑脸,有时候跑了一整天,借来的钱还不够交一个人的学费。
大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初三念完之后,她死活不肯再上高中了。
父母劝过,老师也劝过,但大姐铁了心。
她说:“我不念了,我去打工,挣钱供弟弟妹妹念书。”
那时候村里和大姐同龄的女孩,十个里头有七八个都辍学出去打工了,所以父母劝了一阵子,也就没有再坚持。
张凡永远记得大姐去南方打工那天。
那是一个夏天的早晨,天才蒙蒙亮,大姐就背着行李出了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是向隔壁婶子借的,说出门在外不能太寒酸。
她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编织袋,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两包方便面。
张凡那时候才十岁,不懂什么是离别,只记得大姐临走前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往他手心里塞了两块钱,说:“凡子,好好吃饭,别省着,姐挣钱了给你买好吃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块钱是大姐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再后来,大姐在南方工厂的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被零件磨得全是血泡,一个月工资八百块,寄回家六百块。
她自己只留两百块,在工厂附近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饭菜。
每次打电话回来,她都笑着说:“我在外面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你们不用担心。”
但张凡有一次无意间听到母亲和邻居婶子聊天,说大姐瘦了很多,上次寄回来的照片上,她穿着工厂统一发的工装,站在一大群女工中间,脸上带着笑,但锁骨下面的骨窝深得像两个酒盅。
张凡想起这些,站在院门口,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用力把那些湿意逼回去,然后朝着大姐走了过去。
“姐,你回来了?”
张凡喊了一声。他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甸甸的感情。
张丽放好自行车,转过身来,看了弟弟一眼,没觉出什么异样。
她笑着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张凡的脑袋,手掌的力度不大不小,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顺带还揪了一下他的耳朵,像小时候逗他玩一样。
“嗯,回来了。”
她说,“你周末的作业做完了吗?别光顾着玩,明天晚上要检查的。”
张凡还没来得及回答,奶奶就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看见张丽就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小丽回来了!你今天有口福了,凡子今天去河里摸鱼,抓了一条大鱼,晚上奶奶给你炖鱼汤喝!”
张丽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在学校的食堂吃了五天白菜萝卜,胃里早就在抗议了,这会儿一听有鱼汤,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真的?大鱼?有多大?”
张丽放下手里的布包,连珠炮似的问,“凡子抓的?在哪儿呢?快让我看看!”
张凡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红色塑料盆:“那儿呢。”
张丽三两步走过去,往盆里一看——一条青黑色的草鱼正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嘴巴一张一合,腮盖翕动,尾巴轻轻摆动。
她一眼就估出了大小:“行呀,小伙子!”
张丽猛地一拍张凡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竟然抓到这么大的鱼!有两斤吧?不,三斤都不止!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张凡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摸了摸被拍疼的肩膀,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多说什么。
张丽蹲在盆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水面,看着那条鱼甩了一下尾巴,溅了她一脸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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