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也不等***再说什么，转身就跑，光着的脚丫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啪嗒啪嗒的声音，跑到巷口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凡子，明天还去不去？”
“明天再说！”张凡冲他喊了一嗓子。
周军嘿嘿一笑，转过巷口，没了踪影。
***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黑小子，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军子，可真是实诚。”
张凡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的鱼在浅浅的水中甩着尾巴，搅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呀。”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回答父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军这个人，上辈子他就知道。
为人实诚，一个彻头彻尾的老好人，处处为他人着想，从小就是这般模样。
上辈子他把最后一碗粥让给弟弟，把最后一块红薯分给邻居，把打工攒的钱借给朋友周转，朋友至今没还，他也没催过一次。
他是那种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让别人为难的人，是那种在人情冷暖的世界里依然固执地保持善良的人。
这辈子，张凡在心里暗暗想，军儿，你对我好，我记着。
你的好，我以后一定加倍还。
“凡子，还愣着干嘛？进来吃饭了，一会儿鸡蛋羹凉了就腥了。”三姐在屋里喊他。
“来了。”
张凡转身走进堂屋，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鸡蛋羹送进嘴里。
嫩滑，鲜香，带着香油和芝麻油的醇厚，还有葱花提味的清鲜。
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比记忆中的更好吃。
因为这碗鸡蛋羹，他上辈子以为自己再也吃不到了。
一家人很快吃完了午饭。
说是午饭，其实按照村里人的习惯，这顿饭吃得并不慢。
农忙时节，时间金贵，谁也不会在饭桌上消磨太久。
父亲***吃完了两个馒头，喝净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搁，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就已经在盘算着下午地里的活了。
但今天有一个细微的变化，被***看在眼里。
他那个平日里吃饭挑三拣四、青菜嫌苦、稀饭嫌烫、馒头嫌硬的小儿子张凡，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
一碗稀饭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
两个馒头吃得一个不落，连掉在桌上的馒头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
那盘炒青菜，以前张凡看都不看一眼，今天却夹了好几次，吃得格外认真。
就连那碗鸡蛋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剩一半，而是刮得干干净净，碗底亮得能照见人影。
以前张凡总觉得家里的饭菜太简陋，寡淡无味，羡慕别人家饭桌上有肉、有鱼、有好吃的。
但今天这顿清汤寡水的饭菜，他愣是吃得津津有味，好像每一口都是山珍海味。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多看了儿子两眼，觉得这小子今天有点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墙角那只红色塑料盆上。
盆里养着周军送来的那条草鱼，鱼还在浅浅的水中甩着尾巴，偶尔扑腾一下，溅出几朵小小的水花。
***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比划了一下鱼的长度，不由得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那小河里，竟然有这么肥的鱼？少说也得两斤多。”
张凡跟着父亲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条在盆里悠然游动的草鱼，轻声附和了一句：“是呀。”
这一声“是呀”，只有两个字，语气却有些不一样。
那不是一个十岁小孩该有的语气。
少了孩子气的雀跃，多了几分成年人特有的感慨——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回头再看一件简单的小事时，那种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就好像他在说的不是一条鱼，而是某一段被封存的岁月。
***听出了这一丝不对劲，诧异地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张凡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盆里的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没有追问。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农村汉子，不善言辞，更不擅长探究儿女心里的弯弯绕绕。
他只是多看了儿子两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说道：“你大姐下午就回来了，刚好让你奶奶把这条鱼炖了。你大姐在学校食堂也吃不着什么好的，回来改善改善伙食。”
张凡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大姐。
张丽。
他的大姐比他大六岁，今年十六岁，在镇上的中学念初三。
二十年前的小镇中学，条件简陋得让今天的孩子们无法想象——宿舍是大通铺，十几个人挤一间，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风扇；
食堂的伙食常年是白菜、萝卜、咸菜汤，偶尔有一顿肉沫粉条，就算是打牙祭了。
学生们每周回家一次，带一兜子馒头和一瓶咸菜，那就是接下来一周的口粮。
今天是周六，但初三年级要补课，所以大姐还在学校。
只有到了下午放学，她才会骑着那辆叮当响的旧自行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骑上四五十分钟，回到这个家。
吃过午饭，太阳正当头。
父亲***从门后拿起两把锄头，掂了掂分量，递了一把给母亲李秀兰。
两个人换了干活的旧衣裳，带上草帽，灌满两壶凉白开，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两千年的农村，田里的活主要还是靠人的双手——锄地、播种、除草、施肥，每一项都要弯着腰、弓着背，在烈日下一干就是一整天。
机械？村里最富裕的人家倒是有一台手扶拖拉机，但也仅此而已了。
大多数人家，连一头耕牛都养不起。
***和李秀兰走出院门的时候，张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父亲那件旧汗衫的后背上有好几个补丁，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母亲的草帽系带在风里飘着，辫子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走在村道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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