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李老师检查完最后一个同学的作业,转身走回讲台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张凡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十来个学生靠着墙壁站成一排,像一溜被罚站的麻雀,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抬眼看老师的脸色,有的在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三十多个人的班级,三分之一的人在后面罚站。
李老师没有立刻开始“教育”他们。
他先回到讲台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把缸子放回原位。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教室的角落——那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地方。
那里靠墙立着几把笤帚,是用黍子秸秆扎的那种老式笤帚,用了有些年头了,秸秆已经磨得发亮,有几把的把手处缠着布条,防止扎手。
李老师弯下腰,从中挑选了一把——不是很粗,也不是很细,用起来顺手的那种。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蝉鸣声都好像识趣地变小了一些。
那些坐在座位上的同学,一个个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笤帚是抽在他们身上的。
那些站在后面的同学,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有的已经开始眼圈泛红了。
张凡在心里默默为他们叹了一口气。
这个年代的农村小学,“体罚”两个字还没有进入人们的词典。
老师用笤帚打手心、罚站、罚蹲、罚跑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一个家长会因此来找老师闹。
相反,如果老师不管你的孩子,那才说明你的孩子没救了——因为“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烂白菜”,这句俗语是当年农村教育的金科玉律。
教室后面的笤帚总是消耗得很快。
不是因为它本身不经用,而是因为——它承担了太多不属于清洁的职责。
一连几天的课,张凡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不是说他不想上学,也不是说他讨厌学习,而是——这些东西真的太简单了。
语文课上,老师在讲生字词的拼音和笔画。
张凡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讲两位数乘法和简单的分数加减。
张凡在上辈子读大专的时候学过高数,虽然学得不好,但至少知道微积分是什么东西。
现在回过头来听这些,就像一个大学生坐回了小学课堂,老师在讲台上掰着手指头讲一加一等于二,他在下面听得百无聊赖。
老师们还是很快就发现了张凡的不同寻常。
语文课上,老师问了一个关于课文主旨的问题,班上没人举手。
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点了张凡的名字。
张凡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了自己的理解。
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来回答——角度很新颖,但确实在理。
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说得不错”,但眼睛里那种惊讶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数学课上,老师讲了一道应用题,用了一种比较繁琐的解法。
张凡举手站起来,说自己有另一种方法,然后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列了一个更简洁的算式,三两下就解出来了,比老师的方法省了好几步。
老师看着黑板上那干净利落的解题步骤,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种方法……也可以,大家下去可以研究一下。”
但张凡注意到,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东西。
更夸张的一次,是在一节数学课上。
老师自己在黑板上讲一道题的时候,讲着讲着就乱了,式子列到一半卡住了,粉笔在手里戳了半天,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下面的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凡在看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说了一声:“老师,您前面那一步算错了。”
然后在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中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把老师前面算错的那一步纠正过来,然后三下五除二地把这道题完整地做完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就好像这道题他已经做了一百遍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老师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黑板上的解题过程,又看了看张凡,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推了推眼镜。
从那天起,老师们私底下开始谈论张凡了。
办公室里的闲谈中,——“四年级那个张凡,你注意到了没有?最近变化特别大。”
“可不是,上次数学课他还给我指出错误了呢。”
“他以前成绩一般吧?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谁知道呢,有些孩子就是这个样儿,到了一定的年纪,一下子就通了。”
这些话张凡当然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做作业,回家吃饭,偶尔和周军去河边摸鱼。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
但他注意到,老师们提问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每次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教室里都会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听他这次又会说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上辈子的张凡,在课堂上从来都是那个“隐形人”,老师不点名他绝不举手,被点名了也是磕磕巴巴地答不对,回答完了全班没有一个人会在意。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而又微妙的节奏中一天天滑过。
六月的尾巴被七月的头一口吞掉了。
天气越来越热,知了叫得越来越响,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但吹出来的全是热风,还不如不吹。
学生们一个个被热得蔫头耷脑,上课的时候趴在桌子上,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他们也听得昏昏欲睡。
但不管怎样,一个学期终究是要结束的。
期末考试的日子到了。
一天的时间,考完了所有科目——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
张凡拿到试卷的时候,大致扫了一遍,心里就有数了。
他没有故意考差,他只是在每一道题目上写下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不追求满分,但也绝不会犯低级错误。
考完试之后,老师开始发放暑假作业。
那是一沓厚厚的、油墨味还没散尽的作业本——语文暑假作业、数学暑假作业,加起来差不多有手指那么厚。
崭新的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翻开里面,是一行行空白的横线和一道道等待着被解答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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