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在教室里转了几圈，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走回第一排。
他走路没有声音，脚步轻得像猫，但他经过的地方，每一个学生都会不由自主地把腰挺得更直一些，把声音放大一些。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是二十多年的教龄积蓄下来的气场。
转完几圈之后，李老师走回讲台，把手里的一沓作业本放在讲桌上，清了清嗓子。
“好了，早读先停一下。”
读书声戛然而止。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上的蝉鸣。
“现在开始检查作业。”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笃定，“从第一排开始，把作业本拿出来，放在桌子左上角，我会一本地一本看。”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大家在翻书包找作业本。有几个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不是苍白，就是发灰，像是大难临头的犯人听到了最后的宣判。
那些刚才还在奋笔疾书抄作业的“勇士们”，此刻一个个低着脑袋，手里紧握着刚刚抄完的、墨迹都还没干透的作业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恐惧，有侥幸，有认命的绝望，有“听天由命吧”的破罐子破摔。
李老师从第一排开始，一本一本地翻阅。
他不说话，只是看，一本接一本地看。有的本子他只扫一眼就放下了，有的他会多翻几页，有的他会停下来，把作业本凑近眼睛，皱着眉头端详半天。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既没有赞许，也没有愤怒，就像一台冷漠而精确的质检机器，在逐一检测每一件产品的合格与否。
但那个气氛，那个无声的、凝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比任何责骂都要可怕。
张凡看见坐在第一排的***，在李老师拿起她作业本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作业本，嘴唇紧紧地抿着。
等李老师把她的作业本放下来，继续往后走的时候，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
慢慢地，有同学站了起来，低着头，拿起自己的作业本，朝着教室后面走去。
每站起来一个人，教室里就安静一分，那种压迫感就重一分。
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缓缓地按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张凡注意到，站起来往教室后面走的人，都是作业有问题的人——有的是没写完，有的是字迹潦草到认不出来，有的是明显抄别人的被李老师一眼看穿了。
他们走到教室后面，靠着墙壁站成一排，不敢互相说话，不敢东张西望，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等到李老师走到张凡这一排的时候，教室后面已经站了四五位同学了。
李老师拿起张凡的作业本。
他翻开了。
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皱起了眉头。
那个眉头皱得很深，眉心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把作业本凑近了一些，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又把它拿远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看得格外仔细，那专注的程度和看其他同学的作业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张凡。”李老师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凡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审视的、探究的、几乎是质疑的神色。
“你这作业是谁帮你写的？”李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站起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连呼吸声都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排的同学偷偷地扭过头来看张凡，后排的同学从作业本上面探出脑袋，连那几个站在后面罚站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张凡。
张凡没有慌。
他迎着李老师的目光，不躲不闪，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老师，这是我自个儿写的。”
李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张凡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心虚，没有躲闪，没有那种被拆穿谎话后的慌张。
他就那么坦然地站在那儿，目光清澈，脊背挺直。
李老师大概是在观察，在判断，在心里权衡。
张凡平时在班里确实是一个乖学生——虽然成绩算不上拔尖，但他从不捣乱，从不顶嘴，老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这样的学生，撒谎的概率确实不大。
但——
“这是你的字迹？”李老师还是不太相信，他把作业本翻到，指着上面的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你以前的字可不是这样的。张凡，如果你的作业是找别人代写的，你现在承认，我不罚你。”
张凡没有说话。他从文具袋里取出自己的圆珠笔，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李老师，这是我的字迹。”
他的笔顺正确，结构稳当，笔画之间有呼应有节奏，虽然不是书法家级别的漂亮，但放在四年级的学生里，绝对称得上出类拔萃。
李老师拿起那张纸，和作业本上的字对比了一下。
一样的字体，一样的笔顺，一样的力度。他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但眼睛里那种惊讶的神色却更浓了。
他把那张纸放下，又看了看张凡，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坐下吧。以后继续保持。”
张凡坐了下来，心跳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但还好，没有超出控制。
他听见旁边的周军用气声说了一句：“凡子，你可以啊。”
他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检查继续。李老师从张凡这里往后走，一本一本地看下去。教室后面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像是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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