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走吧，看你的本事了。”
两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在雨后的村道上。
刚下过雨，土路泥泞不堪，脚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印子，泥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两个人也不在意，一蹦一跳地踩着水坑，溅起的泥水甩到裤腿上、小腿上，甚至脸上，谁也不嫌脏。
路上有人家养的土狗冲着他们吠了几声，周军也冲着狗吠回去，那狗反倒被唬住了，夹着尾巴钻回了院子。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特有的腥甜味，混合着路边野草的青草香。
远处的麦田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风一吹，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蝉还没有从雨后短暂的凉意中缓过劲来，叫声比平日里稀疏了许多，偶尔几声，也是断断续续的。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闹，欢声笑语洒满了整条村道。
村头的小河到了。
说是河，其实算不上——不过是上游水库泄洪冲刷出来的一条沟渠，宽的地方不过三四米，窄的地方两步就能跨过去。
但在张凡儿时的记忆里，这条河就是他的全世界。
夏天在这里游泳摸鱼，冬天在这里滑冰打雪仗，春天在岸边放风筝，秋天在草丛里逮蚂蚱。
河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水草、每一个深浅不一的河湾，他都了如指掌。
如今站在这里，看着这条久违了二十多年的小河，张凡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上辈子等他再回村的时候，这条河已经差不多干涸了，河床龟裂，杂草丛生，偶尔有一段积着发绿发臭的死水，里面别说鱼了，连蝌蚪都活不了。
村里的老人说是上游建了厂子，抽水抽得太狠了。
那时候他站在干涸的河床上，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童年的某一部分也跟着河水一起流走了。
但此刻，河水还在。
因为刚下过雨，河水比平时涨了不少，颜色也略显浑浊，带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呈现出一种浅浅的土黄色。
河水不深，最深处也才没过成年人的膝盖，清浊分明的边缘处，可以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泥沙。
河的两边长满了茂密的水草，一丛一丛的，青翠欲滴，在流水的冲刷下柔顺地倒向一边，像少女的长发。
张凡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河水。
凉丝丝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起来。
“凡子，你看！”
周军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他用竹竿指了指河边一处水草茂密的地方，另一只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张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果然，一条鱼正静静地卧在水草丛中。
那是一条草鱼，看起来足有两三斤重，青黑色的脊背露出水面，在浑浊的河水里若隐若现。
它似乎很放松，鳃盖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尾巴偶尔轻轻摆动一下，搅起一小圈涟漪。
不知道是因为雨后水中缺氧让它有些迟钝，还是仗着水草的掩护觉得安全，两个少年靠近的动静，竟然完全没有惊动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之间，多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点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摸过无数次鱼，彼此的心思一个眼神就全通了。
周军深吸一口气，小步小步地靠近河边。
他走得很慢，很轻，脚板小心翼翼地踩在湿滑的泥地上，像一只接近猎物的猫。
每一步落下之前都要试探一下，确保不会发出声响，也不会踩到会滚动的石子。
走到河边，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竹竿，将抄网朝着那条草鱼的方向探过去。
抄网的网口瞄准了鱼的位置，一点一点地靠近。
两米，一米，半米……周军屏住呼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而，水草太密了。
抄网刚一伸进水草丛，就缠上了一丛水草，网口被挡住了。
周军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试图绕过那丛水草，结果又碰到了另一丛。
那条草鱼似乎感觉到了水流的变化，尾巴轻轻摆了摆，但没有游走。
周军额头的汗珠更密了。
他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抽回抄网，重新找准角度，再次伸出去——又被水草挡住了。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尝试都差那么一点点，抄网总是被那些看似柔弱的水草精准地拦在外面，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终于，周军的耐心和谨慎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他看准了一个时机，咬咬牙，猛地将抄网往前一推，准备用蛮力直接将水草和鱼一起抄起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那条一直纹丝不动的草鱼像是突然惊醒了一般，尾巴猛地一甩，“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青黑色的脊背划过一道弧线，在浑浊的河水中留下一道残影，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水草深处。
“哎呀！”
周军跺了跺脚，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都感觉抄网都快碰到它了！”
张凡没有作声，目光追着那条鱼游走的方向。
他看见浑浊的水面上有一道细细的水痕，正朝着下游的方向延伸，然后在不远处的一丛水草边停了下来。
那条鱼并没有游远。
它似乎只是受到了短暂的惊吓，本能地往前逃蹿了一小段，发现危险并没有追上来之后，就重新安顿了下来。
此刻，它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的姿态，沉默地卧在水草中，青黑色的脊背再次露出水面。
张凡拉了拉周军的衣角，朝那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周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也看到了那条鱼的新位置。
但他的兴奋只维持了一秒，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沮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竿，又看了看那片水草，摇了摇头，把竹竿往张凡面前一递。
“凡子，还是你来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挫败感，“我手太笨了，老是被水草挡着。”
张凡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竹竿。
竹竿入手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熟悉感传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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