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风卷着碎雪,顺着破旧土坯墙的裂缝往屋里钻。
一间茅草屋四面漏风,屋里又闷又冷,一股子常年柴烟混着霉味散不开。
二婶整个人几乎贴到炕沿边上,干瘦的手指头直直戳向陈盛凯的额头。
唾沫星子喷得人满脸都是,身上廉价旱烟混着劣质胭脂的怪味直冲鼻腔。
嗓门尖锐得能刺穿风雪:“你瞅瞅你们家,顿顿稀粥填不饱肚子。
三间茅草屋漏雨透风,我娘家这侄子人老实能干。
还愿意拿出三十斤苞米帮你们渡难关。
把二丫头送过去是享福,别不知好歹!”
她身后站着亲二叔陈老栓,缩着脖子埋着头,半句话都不敢替自家侄子出头。
从头到尾所有算计全是二婶一人撺掇。
实则是旁边那跟着的娘家侄子因为又瘸又傻,根本娶不到老婆。
换过去后准备当童养媳养,还是个免费劳力。
瘸子的眼神直勾勾盯着炕上二妹陈丽蓉,看得人心里发堵。
陈盛凯一睁眼还晃神,梦里全是山里驻训、演习的苦日子,浑身骨头跟散架似的发酸。
前世他就是这屯里不争气的少年,懦弱窝囊,凡事只会一味忍让。
眼睁睁看着亲戚拿捏自家老小,最后二妹真被换走,一辈子吃苦受罪。
这件事成了他二十年侦察兵生涯里,搁在心底最沉的一桩遗憾。
一场山地突发救援事故夺走他的性命,再睁眼,重回 1976年腊月。
自己还是七道沟这个十八岁的穷小子,寡母身子弱,三个妹妹年纪尚小。
家里连充足过冬粮食都拿不出来,眼前的闹剧又一次重演。
心底积压的火气一瞬间涌了上来。
都是侄子,一个是二叔侄子,一个是娘家侄子,待遇却完全不一样。
他低头看向自己布满搏杀老茧的双手,猛的掀开身上打满补丁的烂棉褥子。
一把锯断了枪托的****,赫然正对准着二婶眉心。
“再敢打我二妹的主意,今日我绝不留情。”
陈盛凯声音冷得冻人,半分情绪起伏都没有。
屋内瞬间死寂,窗外呜呜风声都清晰刺耳。
二婶前冲的身子猛地僵住,死死盯着枪口双腿止不住打颤。
嘴上还硬撑着放狠话:“你私藏猎枪犯法!我这就去大队找德贵哥治你的罪!”
“这枪是我爹当年上山猎户备案的,公社有底册。”
陈盛凯拇指一扳,枪机“咔嚓”一声利落上膛,手指熟门熟路一推,摸枪的动作早练成本能。
“你尽管去喊人,谁想强行带走我妹妹,先过我这一关。”
二婶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凉泥地上,棉裤裆都吓湿了。
二叔连忙上前打圆场:“之前说好拿粮换人,你现在反悔,总得给个说法!
今天要不带人走,要不还粮......”
陈盛凯眼神冷扫过去,只吐出几个字:“五点再来,现在滚。”
二婶又怕又不甘心,连滚带爬拽着二叔、瘸侄子冲出院门。
站在墙外叉腰大骂,满屯散播陈家忘恩负义,收了粮食就毁约。
隔壁王大娘抱着一捆柴火,悄悄躲在柴火垛后头扒着墙头看热闹。
等二婶走远,才敢低声跟邻居念叨:“这二婶平日里总拎鸡蛋往赵德贵家里跑。
仗着干部撑腰,三番五次欺负本家侄子,实在太不像话。”
屋里,母亲浑身发抖扑过来,死死攥住陈盛凯的胳膊。
眼眶通红,不停掉眼泪:“小凯,万万不能拿枪闹事,真闹到公社要蹲大牢的。
咱们再苦也不能拿闺女去换粮食。”
陈盛凯背上猎枪,轻声安抚母亲。
“娘,那是我头脑烧坏了,犯糊涂,现在不会了。”
转头望向炕里缩成一团的三个妹妹。
大妹陈丽文强撑着镇定,二妹陈丽蓉哭得浑身发抖。
最小的三妹躲在姐姐身后,一双眼睛满是惶恐。
往日里日日活在亲戚的刁难之下。
今天终于看见自家大哥硬气一回,眼底悄悄生出一丝盼头。
“娘,你们三个妹妹好好在家待着,院门木闩一定要插死。
不管外头谁敲门,一律不要应声。
我去东河一趟,日落之前一定凑齐三十斤苞米,绝不会让二婶的算计得逞。”
陈盛凯裹紧打满补丁的厚棉袄,推门走进风雪。
山间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割肉。
前世二十年,他无数次带队在这片长白山山沟野外驻训。
每条河道、每处野兽饮水点都烂熟于心。
寒冬大多数河道冻实,唯独东河回水湾地下有活水流动。
常年不会完全封冻,狍子、野鸡每日都会来此饮水,是眼下最快换取粮食的路子。
沿路他放慢脚步,压低身形贴着积雪前行。
目光扫过地面每一处兽迹,在矮灌木丛、倒木根部一一布设麻绳活套。
专门用来捕捉山鸡、野兔这类小型野物。
还蹲下身摩挲地面的兽印深浅、痕迹的新旧、来断定野兽离开的时辰。
他压低身形贴着雪地潜行,把侦察兵野外潜行的本事用的淋漓尽致。
走到桦树林回水湾,一头体型中等的狍子正低头啃树皮,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陈盛凯取下猎枪,匀速调匀呼吸,举枪锁定心肺要害,果断扣下扳机。
“砰!”
枪响震彻整片山谷,惊起漫天飞鸟,狍子应声直挺挺倒地。
一枪正中要害,皮毛完整没有破损。
陈盛凯扛起整只狍子往回走,随后沿路收回一早布下的兽套。
三只肥硕野鸡、两只大野兔全部落网,野货沉甸甸挂满腰间。
日头落到半山腰,天边染起一层橘红晚霞。
陈盛凯扛着狍子、拎着猎物往屯里折返。
刚走到村口就被闲聊的村民团团围住,大家七嘴八舌议论。
“哦哟我去!那是狍子?“
“真的是狍子,手上腰上还有那么多野鸡野兔!“
“二婶方才满屯嚼舌根说他家要卖姑娘换粮,这下打脸了!”
“往日看着沉默寡言,进山打猎居然这么厉害!”
七十年代公社统一管控,大批量私下买卖属于投机行为。
邻里只敢少量互通有无,还不敢拿钱买卖,只能够以货换货。
陈盛凯喊了一声:“以肉换粮!“
“陈老弟,狍子肉咋换?“
“兔子野鸡咋换?俺用票可以不?“
陈盛凯直接在院门口摆开架势,拿起菜刀,手起刀落。
“狍子肉一斤换 3斤苞米;
单只野鸡或野兔换 2斤苞米;
半个时辰不到,所有肉食全部交换完毕,足足换回来六十多斤苞米。
顺带换了几张粗布票,刚好能给三个妹妹添置过冬薄棉袄。
刚把三十斤苞米单独分装,二婶和瘸子就扒开人群挤上来。
两人看着门口围着的人群和地上堆着的粮食,都愣住了。
“哎呦,还真让你打着猎物了?换了多少粮?够不够三十斤?“
陈盛凯没理她,拧起地上那袋早就称好的三十斤苞米,递给瘸子。
“这是30斤,拿去“
瘸子正准备伸手去接袋子。
二婶一把将瘸子拉住,三角眼死死盯着多余的粮食,贪心藏都藏不住。
“当初是你自己答应的,现在毁约了,你得多拿十斤当补偿,不然这事没完!”
周围邻里全都看不下去,纷纷出言指责二婶趁火打劫。
可她油盐不进,仗着背后有赵德贵撑腰肆意撒泼。
陈盛凯一言不发,缓步走到院门口那根用来晒衣服的木桩前。
深吸一口气,全身力道汇聚右拳,一声沉闷碰撞炸开。
拳头粗的木桩应声从中断裂,木屑纷飞,雪白断口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全场瞬间死寂,围观百姓瞠目结舌。
二婶双腿再次发软,一屁股瘫在雪地上,连叫嚷的底气都没了。
陈盛凯拎起那袋三十斤的苞米,又从剩余粮堆舀出十斤放进布袋里。
扔到瘸子脚边。
然后他转向二婶:“既然你今天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那从今天起,咱两家彻底断亲。”
“以后你、还有陈老栓,敢再踏进我家院门半步。
今日这木桩是什么下场,你们的腿就是什么下场。”
说完不等二人回话,转身推门回屋,厚重木门“砰”一声隔绝外头所有嘈杂风雪。
屋内三个妹妹扒着窗纸破洞往外望,眼里的光亮越来越浓。
陈盛凯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只是暂时把这伙人压下去了。
二婶有赵德贵撑腰,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指不定还会耍什么阴招算计。
只是陈盛凯万万没想到,阴招来的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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