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木门重重关上，外头还飘着二婶尖利的骂声。
她身边那个瘸腿侄子杵在原地，脸吓得惨白，站都站不稳。
陈盛凯后背死死抵着门板，长长喘了一大口气。
他心里透亮，今天拿枪震慑住二婶只是权宜之计。
这女人心眼歹毒，又跟治保主任赵德贵往来密切，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今日打了脸，指不定回头就要想别的阴招刁难，往后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怕是没那么容易。
晚饭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跟前，炕头堆着刚才换回来三十斤苞米。
娘盯着粮袋子，一会儿红着眼掉眼泪，一会儿又忍不住笑出声。
锅里炖了满满一锅狍子骨头，还掺上剩下半只野山鸡。
锅沿贴了一圈金黄玉米饼，又简单炒了盘地里掐的苦麻菜。
这年头家家户户缺油水，一家人埋头猛吃，个个吃得脑门上冒热汗。
三妹吃着饼子，嘴里不停念叨，长这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吃完晚饭，大妹陈丽文蹲在灶台边刷碗。
娘站在一旁搓着粗布抹布。
唉声叹气地开口：“咱们这茅草房年头太久，房顶到处都是破洞。
开春雪一化，雨水顺着缝往屋里灌。
再不找点材料修补，到时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盛凯手里正拿着柴刀劈第二天生火用的木柴。
听见这话停下动作：“我记得后院杂屋还有爹生前留下的捕鱼家什。
我去翻翻看还能使不，今晚去东河冰窟窿捞点鱼。
拉去县城早市换布票、余粮，顺带攒点钱买苫房顶的干草。”
他拎起一盏铁皮马灯往后院走，推开杂屋门，尘土扑得人睁不开眼。
角落里一堆耗子被惊得四处乱窜。
翻了半晌，找出一卷完整尼龙渔网，配套铅坠一颗没丢。
墙边立着两副厚重冰镩，还有一把粗麻绳捞网。
全是老爹早年冬天下河捞鱼的老物件。
前世在侦察部队驻训，冬季破冰捕鱼是必学的野外生存本事。
他清清楚楚记得屯东边河道藏着一处地下不冻泉。
寒冬时节水温比别处高，鱼群常年扎堆。
收拾好渔具准备出门，他回头叮嘱大妹：
“我去河边捞鱼，家里院门插死，不管谁来敲门，一律别应声开门。”
陈丽文用力点头，手脚麻利把厚重木门的木闩扣得严严实实。
外头寒风依旧刮个不停，气温低得刺骨。
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整条河道冻成一片白茫茫厚冰，只有往年凿开的几处背风冰洞露在外面。
陈盛凯挑了一处回水湾落脚，这片冰层薄，地下水持续涌出。
水下氧气足，是鱼群最爱聚集的地方。
他没急着抡冰镩动工，先拿扫帚扫干净一大片冰面。
从怀里摸出一小袋干苞米粒，搁马灯火苗上小火烘炒。
谷物慢慢散出焦甜味，这种香味沉进水里，老远的鱼都会被吸引过来。
等着苞米炒香的空档，陈盛凯目光扫过河坡，雪地上印着一串新鲜狐狸脚印。
雪沫子还沾在印子里，说明狐狸刚从这路过没多久。
他从腰间扯出几捆细麻绳，走到周边灌木丛。
挽了两套隐蔽活兽套埋在积雪底下。
看能否今晚捞鱼顺带能逮住野狐，皮毛拿到县城还能多换几张工业券。
约莫一刻钟，苞米烘得焦香扑鼻，陈盛凯抓起冰镩，一下下用力凿冰。
厚重冰层接连裂开缝隙，冰凉河水顺着洞口往外漫出。
他隔了十几步远又凿开第二个下网冰洞。
把炒碎的苞米渣撒进水里，静静站在一旁等候鱼群聚集。
半个钟头刚过，第一个冰洞底下水面不停翻涌，密密麻麻的黑影在水下来回游动。
陈盛凯攥紧尼龙网绳缓缓往下放。
收网时水下大鱼疯狂扑腾，粗绳勒得手掌火辣辣地疼。
“哗啦”一声，整张大网被拽出冰面。
七八条三四斤重的大鲤鱼在冰上活蹦乱跳，冰水溅得陈盛凯棉袄上到处都是。
在家等消息的娘放心不下，领着三个姑娘踩着积雪往河边赶。
三妹一看见满筐大鱼，立马捂住嘴巴，满眼都是惊喜。
陈盛凯挥手吩咐姐妹几个：先把这批鱼背回院子，找木板筐冻严实。
再推板车过来，我再多凿两处冰洞多捞几网，凌晨和大妹拉去县城早市换点东西。
母女三人扛着鱼往家走，路上随口闲聊，打算把活鱼拉去供销社换布匹棉花。
这番对话一字不差，全被正在院墙柴火垛拿柴火的二婶听进耳朵里。
二婶三角眼一斜，心里立马生出坏主意。
转身不回自家院子，趁着夜色直奔大队部。
打算连夜找德贵哥，举报陈盛凯私下黑市倒卖水产。
先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等明早回来再整治陈家。
这边陈盛凯接连又凿开两处冰洞，又捞上来满满一筐鲤鱼。
等到夜里一点，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和大妹推着木制板车，顶着刺骨寒风往县城赶路。
凌晨四点，县城南关早市。
一盏盏煤油灯在寒风里轻轻摇晃，赶集的百姓慢慢聚拢过来。
陈盛凯交了门票，寻了一处背风墙角停下板车。
随手抓起一条活鲤鱼，重重拍在木板上，清脆声响瞬间吸引周围路人围拢上来。
“冰下新鲜活鲤鱼，一块二一斤。
粮票、布票、工业券全都能兑换，没有现金也能以物抵价。”
七十年代国营供销社常年只供应风干咸鱼。
鲜活淡水鱼属于稀缺货，围观百姓越聚越多。
集市管事黑七穿一件厚皮袄走上前打量一番。
抬手示意周边闲散混混别上前哄抢、压价，有他坐镇，没人敢随便占便宜。
前后不到两个钟头，整车活鱼全部兑换完毕。
陈盛凯把卖鱼的钱和各类票证拢在一起，足够给三个妹妹置办过冬棉袄、厚胶鞋。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早市散场。
兄妹二人走到供销社对面的小吃摊，陈盛掏出几枚钢镚：“两碗肉丝阳春面。”
大妹捧着滚烫的瓷碗，眼眶微微发红。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在外边花钱吃面，温热的肉汤喝下去，心里又暖又酸。
“慢点吃别烫嘴，等会儿进供销社，给你们三个各扯一身新衣裳。”陈盛轻声宽慰道。
八点整，供销社大门准时拉开，兄妹俩是当天第一批进店的客人。
柜台里的售货员还打着哈欠，看见一身补丁的两人直奔布匹柜台。
当场愣在原地，手里算盘差点滑落在地。
“藏青色灯芯绒，够三条长裤的布料；三块印花棉布，做三件褂子；
三双加厚耐磨胶鞋，六根红黄绸头绳；大米、白面、苞谷各称十斤。”
售货员噼里啪啦拨动算盘。
把布料、粮食、日用物件一一打包，一大堆东西拎在手里沉甸甸。
兄妹俩拖着板车往村子返程。
三妹坐在板车上，怀里紧紧抱着花布，一路笑个不停。
而此刻七道沟村口的柴火垛旁边。
二婶那个瘸侄子冻得缩成一团，脖子往棉袄里缩。
二婶出门前特意交代，守在这里盯着从县城回来的土路。
只要看见陈盛凯兄妹的身影，立刻跑去大队报信。
他两只三角眼死死盯着远方土路，一刻都不敢挪开视线。
忽然，瘸子脸色露出狂笑的神态，扭头就往大队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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