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山间晨雾缠在松枝上化做细碎冰碴。
陈盛凯简单扒完一碗掺干野菜的玉米稀粥,把老式猎枪、竹弓箭、侵刀、飞爪等装备都带齐,背上大号竹篓,一声口哨,大黄和小黑就跟着一起出来门。
两条狗崽养了几日,骨架稍长,但牙口、力气尚且不足。
陈盛凯只要有机会就带着进山熟悉山林气味、练习辨味、识兽迹的基本功,只是严禁上前追逐撕咬大型猎物。
出门径直走到马铁柱家篱笆院,木门虚掩,院里一早传出磨刀的哗啦声响,还夹杂虎子沉稳的低呜声。
大黄和小黑一听老娘的声音,跟打了鸡血似的,从柴门缝里拼命往里挤。
一进门就扑到虎子身上,又是舔毛又是咬耳朵,亲热得不行。
虎子虽然老了点,但对着两个崽子倒是宽容得很,任由它们胡闹,偶尔伸出舌头舔舔它们的脑门。
“哥,进山呀太好了!”
老马叮嘱两句注意安全,又把自家麻绳活套分了几捆,让二人顺带布设。
“村长前几日传了公社林业站的通知,眼下严查私砍成材红松,抓到团伙从重劳改。
咱们今天一边进山巡山,一边采点木耳、榛子等干货。还要喊屯里婶子、半大后生一块进山采冬药。
同济堂每五天派人下乡收货,多采干货家家户户能添零碎现钱。”
陈盛凯路上跟铁柱交代清楚,两人顺路挨家招呼,十来个村民陆续扛竹篓、短镐汇合,一队人踩着薄雪往浅山缓坡走。
虎子显然是把这次出行当成了实战教学,它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用爪子刨开积雪,让大黄和小黑凑上去闻气味。
“这是狍子刚踩过的蹄印,蹄子边缘有泥,说明刚过去不久。
这是野兔钻过的草窝子,草茎折断的方向是东南,说明它向西北跑了。”
陈盛凯看在眼里,心里暗赞这老狗确实是个好师傅。
它不仅教狗崽认气味,还教它们判断风向、追踪路线,这是长白山老猎犬代代相传的本事。
整片山林昨夜落了层薄新雪,四下静悄悄的,只有人踩积雪咯吱作响。
陈盛凯走在最前头,时不时蹲下身,指着雪面痕迹给所有人讲解。
“这种分叉浅印是狍子夜里觅食留下,细碎小圆坑是野兔窝。你们挖草药如果发现了,说不定可以抓到野兔子。”
马铁柱蹲雪地上跟着模仿嗅探,心里感慨从前进山只会横冲直撞,半点不懂辨迹寻货,嘴里嘀咕着:“哥,这老林子里门道真多,我没和我爹上过深山,所以就知道瞎跑,难怪连兔子毛都摸不着。”
队伍往松树林深处行进,陈盛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指着松枝上一簇灰绿寄生:“这是冻青,咱们冬日第一样稳当货,不用刨土,只剪外侧细枝,别伤松树主干,来年还能长新枝;
树身老皮可以剥关黄柏,只取外层粗皮,内层韧皮留着保树。”
一众大娘立马分散采摘,有人看见坡下成片升麻,抄起短镐就要连根全刨。
陈盛凯快步上前拦住,拿柴刀拨开土层露出细小幼苗:“只挖生长三年以上老根茎,小芽原地覆土埋回去,今年薅干净,往后几年无货可采,同济那边也不收嫩根,你挖了也白挖。”
大娘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其余村民也记牢规矩,只挑粗壮老根采挖。
陈盛又指着崖背老柞树朽木,讲解冬日第二样值钱干货——桦树茸,附在腐树干上,不用破坏活树,随手就能掰,药铺收价不低。
队伍沿路稳步推进,大黄、小黑跟着虎子反复练习追踪。虎叼起一截野兔毛丢给两只幼犬,让它们顺着气味往坡下寻。
小黑性子急躁,刚追两步就想扑,陈盛一声低喝制止,当场演示猎犬配合章法:“只许追踪,无指令不准擅自扑兽,遇到狼群、野猪才需要合围,乱冲容易受伤。”
马铁柱在一旁反复观摩,把人犬配合、采药规矩默默记在心里,抽空在矮树丛布下十余套麻绳活套,顺路捡了几串风干榛子丢进竹篓。
众人忙活一上午,每个人竹篓都装了半筐干货,冻青捆成小束,升麻、关木通抖净泥土分开放,整齐好分拣。
大黄、小黑乖乖跟在虎子后面,看见动静就兴奋的直摇尾巴。
往前走出一里多地,虎子骤然压低身子,喉咙滚出低沉警示呜声。
陈盛凯抬手示意全员站住,顺着虎子视线望去。
枯枝下缩着一只肥硕野山鸡,被猎犬的气场吓得动弹不得。
“虎子,上。”虎子独自悄无声息扑出,精准咬住野鸡翅膀限制行动。
大黄、小黑也想往前冲,但没有主人指令,只在原地拼命刨着雪地。
陈盛凯走上前取下野鸡,撕一小块干饼分给三只狗当作奖励。
特意摸了摸两只幼犬的脑袋:“你们年纪还小,再养半年才能跟着围猎,现在只学认气味就够。”
继续往深山行进,沿路能够看到的草药并不多。
崖壁丛生的冻青(槲寄生)、向阳土坡背风处藏的款冬花、松枝上的侧柏叶。
这类药材寒冬不会枯萎,冻土表层就能采摘。
陈盛凯一边采挖一边和大家交代,开春草木发芽再挖根茎类药材,冬天只收枝叶、花苞干货,不破坏山林根基。
走到正午,众人寻一处向阳石崖避风歇脚。
刚咬两口玉米饼,虎子双耳骤然直立,朝着远处缓坡持续低吼。
大黄小黑也兴奋的原地转圈,喉咙发出沉闷的声音,只是没有冲出去的动作。
陈盛凯知道应该有大货,他让大家原地趴下身子,不要有任何动静。
自己和铁柱匍匐着来到了缓坡,悄悄探出头望去。
百米开外枯草甸上,一公一母两只黄羊低头啃枯草,公羊体格壮硕,犄角分叉分明。
“风朝对面吹,它们闻不到咱们的味道,虎子你绕下坡堵退路。”
陈盛凯低声布置,“铁柱咱俩分开打,我打公羊、你打母羊,打羊头,尽可能留完整皮子,你失手我立刻补枪。”
虎子独自顺着坡地绕行堵截,两只小狗崽老老实实趴在缓坡不吭声。
“打!”两声枪响几乎同步炸开,陈盛凯子弹正中大公羊眉心。
马铁柱子弹打中羊侧肋,虽然没有致命,但也让它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踉跄着想要往林子里钻。
“我来!”陈盛凯毫不犹豫,枪口微抬,又是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只羊。
羊彻底瘫软在地。
虎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死死咬住受伤黄羊咽喉。
大黄小黑也跟着冲上去,围着黄羊汪汪直叫。
马铁柱看着偏出的弹孔满脸羞愧,陈盛凯一边用匕首给黄羊完整放血,一边宽慰他多练手感,让他去将众人喊过来,大家一起来吃烧烤。
众人看见打到了黄羊,又听说直接就地宰杀一只大家吃,都喜笑颜开。
大家一起捡枯枝堆拢生火,羊肉切块穿在荆条上架火烘烤,油脂一滴滴落在火堆,滋啦作响,浓郁肉香瞬间漫开。
屯里婶子半开玩笑递来随身腌菜、干辣面,一群人围着火堆说笑,有人念叨往年冬天只能窝炕挨饿,如今跟着进山采药、分野肉,日子总算有盼头。
大黄小黑卧在众人脚边,时不时蹭人手心讨一点碎肉,满山风雪都被这烟火暖意冲淡。
休整完毕拖拽简易爬犁装好猎物、冬采药材大家往回折返。
走了半里多路,虎子忽然对着狭窄石缝疯狂刨雪嗅闻。
陈盛凯快步拨开堆叠枯枝,石缝地面印数枚崭新胶底鞋印,缝隙卡半截潮湿“大生产”烟头。
不远处一棵脸盆粗红松上,新鲜锯齿锯口刺眼,粘稠松脂顺着断口不断流淌。
铁锈木屑混着松香扑面而来。
“城里人才抽这款烟,胶靴是林场劳保,这帮盗木外来团伙,屯里十有八九藏着给他们通风报信的内线。”陈盛指尖捻起锯末,眼底冷意翻涌。
马铁柱攥紧柴刀怒火冲天:“直接去公社报官抓人!”
“万万不可声张。”陈盛按住他肩膀,压低声音,“盗伐成材红是重刑,这群亡命徒一旦察觉有人揭发,要么连夜放火烧山毁证,要么暗中偷袭家里老小。
今日这事所有人烂在肚子里,咱们单独找公安特派员,让他们来处理,一网打尽才无后患。”
同行乡邻听得后背发凉,纷纷点头应下,谁也不敢在外乱提此事。
众人满载干货踏雪回村,陈盛腾出半边厢房铺干草,分区域堆放各类冬药,让妹妹分拣剔除烂根,保证品相不被药铺压价。
送走一众乡邻,陈盛凯站院墙远眺西坡红松沟,心里隐隐锁定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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