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隆冬，七道沟的田埂、坡地全冻得硬邦邦，公社集体农活全部停工，家家户户只能闭门窝在土炕猫冬。
屯里人手头普遍紧巴巴，买盐、扯块粗布都要反复算计票子，妇女、半大小子冬日无事可做，想挣点零碎钱却找不到门路。
夜里油灯下，陈盛凯翻着兜里那一百二十块卖灵芝的现金，心里细细盘算起两处建房所需开销。
山脚坡岗批下的新宅基地要盖一套正房，现在住的老宅也打算一并翻新成泥瓦房，留给大妹日后招上门女婿当陪嫁住处。
一百二十块看着不少，可两处房的泥坯、椽子、门窗、盘炕物料分开算，两头加起来缺口依旧很大，只靠自己单独进山打猎采药，攒钱速度太慢，得拉上全村人一起搭伙挣钱。
前几日在同济堂和胡掌柜敲定代收协议，对方承诺每五天派伙计下乡现场称重结算。
屯里人采来的冻青、升麻、关木通、七叶莲根茎都能送到他家，不用独自奔波县城，刚好能解决邻里卖药难的难处。
第二天一早，陈盛凯翻出同济堂临走赠予的实木招牌，木板打磨光滑。
上面早已刻好“同济堂七道沟药材代收点”字样，他找来长铁钉，稳稳钉在院外墙最显眼的位置。
光有药材代收还不够，盖房需要上万块泥坯，陈盛凯又裁下半张粗糙大红纸，磨好墨汁，亲手写下收购泥坯的标准与价钱，并排贴在木牌下方。
两条营生一并摆在众人眼前，路过村民一眼就能看清。
木牌红纸刚弄好，消息半天就传遍整个七道沟，不少农户三三两两聚拢在院门口，交头接耳各有顾虑。
老张头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掌，往前站半步开口发问：“盛凯，我问句实在话，药材送到你家，真能按供销社的价钱现钱结算？
早年我们挑一筐草药跑几十里去供销社，稍有一点霉根、碎皮就直接拒收，来回白扛着担子折腾，大伙都怕再遇上这种事。”
旁边几个大娘跟着点头附和，屯里妇人大多年纪偏大，山路难走，一趟县城来回耗费大半天。
要是采的药被拒收，不仅白挨冻受累，还半点进项都落不下，心底天然存着忌惮。
陈盛凯没多余空话，直接把同济堂签好的纸质协约摊在石台上，指给所有人看条款：“我跟胡掌柜白纸黑字说好，收购价跟供销社挂牌分文不差，没有一分高低。
但好处全在咱们屯人这边，你们上山采完干货，直接送到我院里，不用自己扛几十里山路进城；就算你们挖的草药有些不合格，被退回了，也不用你们来回折返。”
这话一出，围在门口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瞬间明白其中划算之处。
价钱完全持平，却省去赶路、被挑拣拒收的麻烦，对于家里没有壮劳力、走不动远路的妇人来说，是实打实的安稳活路。
怕大伙依旧心存疑虑，陈盛凯把卖灵芝得来的一沓十元钞票平铺在木桌上，崭新纸币在冬日天光下格外扎眼。
“我前几日进山挖到二十年赤芝，胡掌柜实打实当场结清一百二十块，现钱都摆在这，不会哄骗邻里。
今日有空的婶子、后生，跟着我进山，我教大家分辨冬天能采的药材，学会了往后上山就能换现。”
大妹领命去往屯西老马家，喊上马铁柱，再带上自家大黄、小黑，还有老马那条七年老猎犬虎子，一行人汇合后结伴往后山浅坡走。
清晨山林挂满厚实雾凇，阳光穿透枝桠落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盛凯走在队伍最前头，三条猎犬分散左右沿路嗅探，他停下脚步，给围拢过来的村民讲解冬季采药规矩：寒冬地上草本全部枯萎，没有花叶药材能采，能收的只有两类干货，一是寄生在松枝上的冻青，二是深埋冻土的升麻、关木通、七叶莲老根茎。
他伸手拽下一段覆雪松枝，枝上一簇灰绿色冻青清晰显露：“冻青只剪细分枝，不能整棵松树砍断，来年松树枯死，咱们就少一处采货的地方。”
说完又蹲下身，用柴镐顺着土坡侧边轻轻刨开一层厚积雪，一截棕褐色升麻完整露出来，根须绵长紧实。
“采根茎不能硬薅，顺着侧边刨土，保住完整根须，药铺才收；三年以下小苗原地覆土埋回去，只挖成熟老株，一次性薅干净，来年冬天整片坡无货可采。”
又走到缠绕在柞树上的老藤边，指着关木藤讲解采收标准，只截取中段成熟老藤，嫩藤药性不足，同济那边一律不收，采回去也是白白浪费力气。
队伍里一个年轻后生图省事，看见一丛密集升麻，抬手就要连苗带根全部刨走，陈盛凯连忙上前拦住，把三条赶山铁律当众再讲一遍：幼苗不采、独株药材不动、山林资源不可一次性薅空。一番话说得后生满脸羞愧，老老实实把细小根茎重新埋回冻土，其余村民也默默记牢分寸，不敢再贪图一时省事破坏山林。
马铁柱拿着上了木棍的侵刀在周边巡查，大黄、小黑来回穿梭，时不时叼回一小捆冻青送到筐边；
二妹、三妹跟着一众大娘蹲在坡上，慢慢刨取完整根茎，整条山沟人声温和，没有往日单独进山的冷清。
忙活一整个上午，每户人竹筐都装了半筐干货，冻青捆成小束，根茎抖净泥沙分开摆放，众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往年冬天只能在家干等，如今出门一趟就能换钱。
一行人背着药材回到陈家院子，陈盛腾出半边厢房当做干货存放间，地上铺干草防潮，分区域摆放冻青、升麻、关木0又叮嘱大妹每日早晚翻动通风，防止积雪融化带来潮气，药材一旦发霉变质，同济那边会全部拒收。
众人陆续散去，院里只剩马铁柱和自家几个妹妹。铁柱蹲在门槛擦拭猎枪，压低声音跟陈盛凯报信：“方才进山采药，我看见赵老蔫远远躲在山坳树丛里盯着咱们，这人跟赵德贵走得极近，如今咱们药材代收点红火，保不齐要暗中使绊子。”
陈盛凯抬眼望向村西赵德贵家的方向，眼底泛起一层冷意，心里已经预判对方的阴招路子。
赵老蔫最擅长背后嚼舌根、暗中搞破坏，无非两种算计：一是等同济伙计下乡前，夜里偷偷溜进存放药材的厢房，洒水弄湿干货，让药材发霉拒收，断自家代收信誉；
二是跑到公社、供销社造谣，污蔑自己私下倒卖药。材、搞投机倒把，借干部之手查封代收点。
两种阴招都有应对法子，只是眼下不用声张，暗中多加值守即可。
距离同济堂约定的五日收货期限还有四天，这四天屯里人会分批进山采冬药，每天回来后都将草药放坑上阴干。等四天后胡掌柜派伙计下乡，等到第一批全村冬药材统一称重结算，家家户户都能拿到实打实的现钱。那大家才会正式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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