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冻得发麻。
墨天翊使劲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烟雾在眼前散开,很快被冷风卷走。
茅草屋的墙漏风,雪花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脖子上,冰凉刺骨。他裹着那床破棉被,棉絮又黑又硬,硌得骨头疼。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还是冷。
肚子在叫。
已经两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米缸见底,昨天祖母把半块发霉的红薯硬塞给他,他偷偷藏在怀里,想等祖母醒了热给她吃。怀里的红薯早就凉了,硬邦邦的硌着肚子。
床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
祖母翻了个身,嘴里咳出一口黏痰,发黑,落在枕头上。
"奶奶。"墨天翊赶紧爬过去,手碰到祖母的胳膊,冰凉。
他帮祖母掖了掖被角,被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又黑又硬。
祖母睁开眼,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天翊...冷不冷?"
"不冷。"墨天翊摇头,手却在发抖,指尖碰到祖母的手背,他赶紧攥紧拳头,把颤抖压下去。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玉佩。
玉佩是爹留下的,黑不溜秋,没半点光泽,像块普通石头。他从小戴着,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每次摸到它,手心会传来一丝凉意。
爹死得早。
那年墨天翊才六岁,爹上山砍柴摔下来,断了气。娘没过半年就改嫁了,嫁给了邻村的屠户,再也没回来过。
祖孙俩相依为命,靠爹留下的两亩薄田过日子。
可今年,族长墨贵盯上了那两亩田。
"族规说了,无父之子,田产归族里代管。"墨贵上个月来逼过一次,甩了张田契在桌上,"签了吧,你祖母的病,我让人看看。"
墨天翊没签。
他知道,签了字,田就没了,祖孙俩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风雪灌进来,把灶台那点微弱的火光吹得直晃,差点灭了。一股冷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墨天翊抬头,看到墨贵带着两个家丁站在门口。
墨贵穿着件半旧的棉袍,肚子挺得老高,脖子上挂着枚暗红色的桃木护身符,绳结处磨得发亮。他进门时,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枚护身符,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墨天翊,"墨贵嘴角撇到一边,唾沫星子溅出来,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结,"今天必须签下这份田契。"
墨天翊挡在祖母床前,声音不大,但很稳。"这田是我爹留下的,我不签。"
"不签?"墨贵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上,泥水溅起来,沾在墨天翊的裤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墨天翊,"你祖母的病,我可以找人看看——前提是你识相。"
祖母挣扎着坐起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墨贵。"墨贵...你别太过分!"
"过分?"墨贵鼻孔里哼了一声,嘴角撇到一边,唾沫星子溅出来,"我这是为了墨家村好。你孙子是个灾星,克死了他爹,再留着,迟早克死整个村子!"
祖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肩膀抖得厉害,突然咳嗽一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
"奶奶!"墨天翊扶住祖母,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红,但他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想起村里人的议论。去年墨贵不知从哪儿请来个术士,看了他一眼就说他是"克族灾星",还卖了枚桃木护身符给墨贵,说能"镇煞",专门用来压他的煞气。
那枚护身符,就是挂在墨贵脖子上的这枚。
"签不签?"墨贵不耐烦地催,脚边的泥水又溅起来。
"不签!"墨天翊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这田是我爹的,谁也别想拿走!"
"找死!"墨贵挥手,两个家丁冲上来,一人架住墨天翊一条胳膊。
墨天翊挣扎,胳膊被攥得生疼,他用力往后挣,被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后退,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
"咚!"
疼。
钻心的疼。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滴在脖子上的玉佩上。
"嗡——"
玉佩突然滚烫!
一股灼热从胸口炸开,墨天翊感觉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浑身一震,猛地僵在原地。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扯玉佩,却发现手指动不了。
金光从玉佩里涌出来,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光芒太亮,照得整个屋子通明,墨贵和两个家丁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
金光中,无数线条浮现——横的、竖的、斜的,组成一个个复杂的符号,缓缓旋转,每个符号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六十四卦!
墨天翊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词。那些符号他从未见过,却莫名地认识每一个——乾、坤、坎、离、震、兑、艮、巽,仿佛刻在骨子里。
他眼前闪过几道模糊的黑影,转瞬即逝。
"嗡——"
一声嗡鸣在他脑海中响起,古老而悠远,带着一丝冰冷的警示。他听不清具体内容。
墨天翊猛地回过神,浑身冷汗,后背的棉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身体里多了一股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那力量从胸口涌上来,流遍四肢百骸,让他原本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脑海中那些闪烁的符号,那份模糊的嗡鸣,让他隐隐觉得——这份力量,不是白给的。
他抬起头,看向墨贵——
这一看,他愣住了。
墨贵身上笼罩着一层浓厚的灰色雾气,沉甸甸地缠在他身上。而那枚桃木护身符,正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试图驱散雾气,但红光越来越弱,雾气越来越浓,渐渐淹没了那点红光。
他看不懂那层雾气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墨贵此行,凶多吉少。他的护身符,压不住了。
墨贵被墨天翊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那目光太锐利了,直刺他的心窝。他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
他强装镇定,抬脚就要踹向墨天翊。
"族长,别!"旁边的家丁赶紧拉住他,脸色发白,"闹出人命官府会来的!"
墨贵挣了挣,终究没敢真下手。他本就心虚,刚才那道金光太邪门了,他心里发怵,怕事情闹大收不了场。
临走时,他狠狠瞪了墨天翊一眼,声音阴鸷,像毒蛇吐信:"明天我叫里正来!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识相的就乖乖交出田契,否则..."
他没说完,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墨天翊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玉佩依旧灼烫。他看向村东头墨贵家的方向,玉佩的热度似乎偏向那边。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胸口那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墨贵的报应,不会太远。
木门"砰"地关上,风雪被挡在外面。
祖母挣扎着握住墨天翊的手,眼泪流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天翊...你没事吧?"
"我没事。"墨天翊摇头,帮祖母擦了擦眼泪。他额头还在流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祖母的手上。
祖母看到他额头上的血,哭得更厉害,身体剧烈颤抖。"都怪奶奶...要是奶奶能争气点...就不会让你受这种苦..."
"奶奶,"墨天翊握紧祖母的手,指节发白,"我一定会保护你,保护这个家。"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墨天翊警惕地起身,走到门边。
门缝里塞进来一只碗,碗里是半碗热水,还冒着热气。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热水的蒸汽,钻进鼻腔——那是王婆婆常年洗衣留下的味道,朴素,却让人安心。粗陶碗的边缘有些粗糙,蹭着他的手掌。
"天翊,趁热喝吧..."王婆婆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今晚小心。"
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很轻。
墨天翊端着那半碗热水,手指碰到碗壁,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到掌心,顺着手臂往上爬。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滑过喉咙,烫得他缩了缩脖子,却暖了心窝子里那块冻了一天的冰。
院墙外突然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
墨天翊眼神一凝,透过窗缝看去——月光下,一个少女站在老槐树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绢帕。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靠近,眼神在茅屋和村口之间来回移动。
苏婉清。
她站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最终还是没有过来,只是将手里的绢帕轻轻放在墙根处,然后转身离去。脚步很轻。
墨天翊没有出声,但他注意到,苏婉清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茅屋的方向。
夜深了。
祖母睡了,呼吸平稳了些,但偶尔还是会咳嗽两声,咳得床板都在响。
墨天翊坐在床边,抚摸着胸口的玉佩。玉佩还在微微发烫,金光若隐若现。
他想起刚才那道模糊的嗡鸣,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那份力量,到底意味着什么?
墨天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白天稳多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但能感觉到疼。
"墨贵,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六十四卦再次旋转起来,比刚才更清晰。
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
"三日后,暴雨将至..."
墨天翊看向窗外。
胸口的玉佩投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指向村东头——墨贵家的老宅。
雪夜中突然传来一声狼嚎。
凄厉,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狼嚎的方向,与玉佩指向的方向一致。
墨天翊站在窗前,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收紧。
三日后,暴雨将至。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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