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地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水味,潮湿,微凉。
墨天翊一夜没睡。他坐在床边,盯着胸口的玉佩,玉佩不再发烫,但隐隐有微光流转。他手指摩挲着玉佩的表面,一圈一圈。
昨晚的画面还在眼前——金光、六十四卦、那句"三日后,暴雨将至..."
还有那道模糊的嗡鸣,带着一丝冰冷的警示,后背直冒冷汗。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怕吵醒祖母。不管是不是真的,总要试试看。
敲门声响起。
"天翊,开门。"
是王婆婆。
墨天翊起身开门,王婆婆端着一碗稀粥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草药的淡淡苦味。她袖口沾着泥土,裤脚也湿了,鞋面上还沾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一看就是刚从院子里回来。
"天翊,你祖母怎么样了?"王婆婆进门,把粥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祖母的床,脚步顿了顿,脸上带着担忧,"昨晚...没出事吧?"
"奶奶好多了,谢谢你。"墨天翊接过粥,指尖触到粗陶碗的边缘,温热。鼻尖一动,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混在粥香里。
"王婆婆,你晾的药材里有川贝母?"
王婆婆一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你这孩子...鼻子倒灵。那是我攒了半年才凑齐的,开春给你祖母治咳血的。"
墨天翊端着粥碗,指尖传来粗陶的温热。他鼻尖一动,一股熟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草药味钻进鼻腔,是王婆婆身上的味道。这股味道让他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他看着王婆婆袖口的泥土,想起她昨天在院子里翻晒药材的背影,佝偻着腰,一片一片地翻。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墨天翊抬头,透过窗缝看到苏婉清正站在院门口。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白面馒头。她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屋内扫视——先看向祖母的床,眉头微蹙;再看向墨天翊,眼神柔和了些;最后看向桌上的粥碗,嘴角微微上扬。
"王婆婆,"他放下粥碗,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跟天气有关。"
王婆婆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闻言停下动作,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疑惑:"天气?"她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我这院里晾着不少药材,正怕变天呢。"
墨天翊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应玉佩。
脑海中闪过一团模糊的光影,像是个卦象,但看不清楚...过了片刻才渐渐浮现出坎卦的轮廓。卦象线条暗淡,只有"习坎入坎,求小得"几个字隐约可见。
他看到一幅模糊的画面:乌云从天边涌来,狂风大作,雨点砸落...画面不够清晰,但那股湿冷的气息却真实得让人打寒颤。
他睁开眼睛,看向王婆婆,眼神认真:"王婆婆,三日后必有暴雨。"
王婆婆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她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阳,又看了看墨天翊,嘴角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天翊啊,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暴雨?"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墨天翊的额头,"你是不是昨晚受了惊吓,发烧了?"
"我没发烧。"墨天翊躲开她的手,语气坚定,"我看得清清楚楚,卦象不会错。"
王婆婆收回手,搓了搓围裙,眼神在墨天翊和窗外的阳光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我先把药材收一部分进来。"
门外传来喧哗声。
几个村民路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周二狗是个闲汉,三十多岁,靠给人打零工过日子,最喜欢凑热闹。不过最近他好像发了点小财,听说帮墨贵家收了租子,得了不少好处。他探头进来,看到墨天翊,嘴角一咧,鼻子里哼了一声:"哟,这不是墨天翊吗?怎么,改行当妖人了?大冬天说下雨,你咋不说天上下白面馍馍呢?"
张婶是隔壁的,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这孩子怕是冻糊涂了,脑子不好使了。"
"说起来也奇怪,"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墨贵这几天没来催田契了..."
其他人围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笑,有人皱眉,还有人偷偷打量墨天翊的表情。
墨天翊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碗,看着周二狗,语气平静:"三天后,你们就知道了。"
周二狗来了劲,往前凑了凑,脚边的泥水溅到墨天翊的裤脚。他指着墨天翊,大声说:"要是三天后不下雨,你当众给我们磕头认错!磕三个响头!"
村民们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起哄:"对!磕头认错!"
王婆婆急了,挡在墨天翊身前,双手叉腰:"你们别欺负人!天翊还是个孩子!"
墨天翊拉住王婆婆,走到周二狗面前,目光平视。他比周二狗矮半个头,但眼神很稳:"如果下雨了呢?"
周二狗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王婆婆院子里晾晒的药材上,眼珠一转,嘴角勾起:"要是真下雨...我赔王婆婆这院子里所有药材的钱!一两银子!"
村民们哗然。
一两银子对普通村民来说不是小数目,够一家人吃两个月的。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小声议论周二狗疯了。
王婆婆急得直摆手:"不用赌!这关天翊什么事!你们别闹了!"
墨天翊看着周二狗,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好,一言为定。"
周二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是硬:"一言为定!到时候别反悔!"
三天时间,过得很慢。
天气一直晴朗,阳光明媚,连一丝云都没有。村民们更加笃定墨天翊是胡说,见了他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路过他门口,还故意大声说:"哟,咱们的小神仙呢?今天算到啥了?"
王婆婆也开始动摇。第三天早上,墨天翊来帮忙时,她一边择菜,一边偷偷打量他,小声问:"天翊...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太阳这么大..."
墨天翊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胸口的玉佩跳了一下,像颗心脏在搏动。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再等等。"他说。
第三天午后,天气突变。
墨天翊一早便来到王婆婆家,帮她把院子里晾晒的药材收进屋里。尤其是那批川贝母,他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最里面,还用一块干净的布盖着。
王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看着他忙忙碌碌,不解地问:"天翊,这大晴天的,收什么药材?"
墨天翊只是笑了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以防万一。"
话音刚落,天边突然涌来一片乌云,吞没了太阳。狂风大作,吹得窗户哐哐作响,院子里晾晒的衣服被吹得漫天飞舞,一只破布鞋从晾衣绳上掉下来,砸在王婆婆的菜篮子里。
村民们惊讶地抬头,手里的活计都停了:"这天气...不对劲啊!"
王婆婆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看向墨天翊,嘴唇颤抖:"天翊...你早就知道?"
墨天翊还没来得及说话,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院子里的积水很快没过脚踝,村民们慌了,到处乱跑,嘴里喊着:"真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王婆婆想起药材,正要冒雨去收,却发现墨天翊已经帮她收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屋里,连一片叶子都没湿。尤其是那批川贝母,完好无损。
"天翊..."王婆婆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你真是个好孩子...你知道这些药材是给你祖母准备的..."
周二狗脸色苍白,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他看着墨天翊,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墨天翊看向他,语气平静:"愿赌服输,一两银子。"
周二狗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手在发抖,差点没拿稳。他递给王婆婆,声音发颤:"算...算你厉害!"
王婆婆推辞不要,墨天翊劝道:"婆婆,这是他该给的,你收下吧,祖母的病还等着用钱呢。"
王婆婆这才接过银子,眼泪还在流,滴在银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突然,有人大喊:"墨贵家老宅漏雨了!"
众人抬头看向村东头——墨贵家老宅的屋檐下水流成注,雨水顺着墙缝渗进去,院子里积了一滩泥水。
墨天翊听到这句话,握着衣角的手紧了紧。他抬头看向村东头那个熟悉的方向,胸口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这正是那天夜里玉佩指向的方向。
村民们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这暴雨怎么偏偏冲着墨贵家来?"
"听说墨贵上个月请了个术士,说墨天翊是灾星...现在看来,谁才是灾星?"
"墨天翊...他真的会算命?而且...算得这么准?"
王婆婆擦干眼泪,向村民们讲述墨天翊昨天就预言了暴雨,今早还帮她收了药材。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眼泪又流了下来。
村民们看向墨天翊的眼神,从嘲笑变成了敬畏。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有人小声说:“听说他爹以前也会算命...”
墨天翊站在原地,胸口的玉佩微微发热,那股温热顺着血脉蔓延,让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第一次觉得,这力量或许不是诅咒。
"天翊,以后有什么事,王婆婆帮你。"王婆婆拍着他的手背,语气坚定,像在立誓。
墨天翊看着王婆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人群散去,墨天翊独自回到屋里。
刚进门,太阳穴一阵突突跳,闷闷地疼。眼前闪过几道模糊的黑影,他扶住门框,脸色微微发白。
"这就是...代价吗?"
玉佩的光芒暗淡了一些,似乎在消耗他的精神力。
墨天翊深吸一口气,等那阵刺痛稍微缓解了些,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那块缺了角的石板——祖母把仅剩的几枚铜板藏在灶膛暗格里,那是祖孙俩最后的积蓄。
石板下面,空荡荡的。
墨天翊的心猛地一沉,翻遍灶台、墙角、床底,连铜板的影子都没找到。那几枚铜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愣在原地,胸口的玉佩突然凉了下去,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泄露天机,救人破财。
这才是真正的代价。不是头痛,不是黑影,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他想起昨晚祖母把铜板塞给他时的眼神,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却还是塞进了他手里:"天翊,拿着,路上用。"
墨天翊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这力量,值得付出代价吗?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不管值不值得,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马蹄声。
嗒嗒嗒。
墨天翊抬头,看到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从马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套青布长衫。那人身穿短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
伙计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恭敬,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如同在打量一件商品。他上下打量着墨天翊,从头顶看到脚尖,嘴角微微上扬。
"墨小哥,"伙计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家掌柜听说了你的事,让我送来这套长衫,并请你明天去镇上药铺一趟。"
墨天翊接过长衫,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胸口的玉佩又温热了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长衫,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浆洗味道。
他抬头想再说些什么,伙计已经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马头一转,就要离开。
但墨天翊注意到,伙计并没有直接离开。他在村口停了一下,缰绳勒住马头,马打了个响鼻。伙计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目光深邃。
墨天翊握紧手中的长衫,布料在掌心揉出了褶皱,指尖传来布料柔软的触感,却暖不了胸口那股莫名的寒意。
他低头看向胸前的玉佩,温度比之前又高了些。
去镇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夜色渐浓,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墨天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的玉佩,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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