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村的祠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天刚擦黑,祠堂门口就挤满了人。村民们手里提着灯笼,火把的光映在脸上,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议论声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有人说墨贵这次怕是要栽了,也有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族长哪有那么容易倒台。
祠堂里,香烛在案头燃烧,烟雾缭绕,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着灰尘和潮湿的木头气息。族老们端坐在中央的太师椅上,表情严肃得像一尊尊石像。墨老太爷居中,手里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捕快是傍晚到的,带着李大人的亲笔文书。两个捕快穿着皂色公服,腰佩长刀,面无表情地站在祠堂两侧,像两尊门神。
墨贵被押进来的时候,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他穿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缎面棉袍,虽然有些褶皱,但料子一看就比普通村民的粗布衣裳好得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发白,眼神游移不定。曾经不可一世的族长,此刻腰杆倒是挺得笔直,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跪下!"捕快一脚踹在他膝盖后面。
墨贵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闷哼一声,抬头看向墨老太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
"老太爷,"墨贵声音沙哑,"不知孙儿犯了什么错,竟劳动官府的人?"
墨老太爷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站在祠堂一角的墨天翊,穿着青布长衫,袖口还沾着上午帮王婆婆搬药材时蹭的灰。他双手垂在身侧,神情平静,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布衫。
"墨贵,你可知罪?"墨老太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堂前。
墨贵猛地抬头:"老太爷,我冤枉啊!我一心为宗族操劳,怎么会有罪?"
他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愤慨的神情:"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我看就是那个灾星——"
他的目光扫过墨天翊,眼神怨毒:"墨天翊!是不是你在老太爷面前搬弄是非?"
墨天翊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你胡说什么!"一个年轻族老忍不住开口,"李大人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
"证据?"墨贵嘴角一撇,"什么证据?几张破纸就能定我的罪?我看是有人想借机夺我的族长之位!"
他转向其他族老,声音拔高:"各位叔伯,我墨贵担任族长这些年,哪件事不是为了宗族着想?修祠堂、办义学、接济孤寡,哪一样少了我的功劳?"
有几个族老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墨贵说得没错,这些年他确实为宗族做了些事。
"功劳?"墨老太爷突然一拍拐杖,"你修祠堂用的是宗族的钱,可那些木料是从谁家强征的?办义学的银子,又有多少进了你的腰包?"
他示意身边的随从,随从拿出一卷文书,展开来高声宣读:
"经查,墨贵担任族长期间,贪污宗族公款五十两白银;强占墨天翊家两亩薄田;勾结地痞多次骚扰村民;去年水灾时,截留朝廷赈灾粮十石,转手倒卖获利。以上罪状,人证物证俱全,不容抵赖。"
祠堂里一片哗然。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低声骂道:"没想到他这么黑!"
"赈灾粮都敢贪,还是人吗?"
墨贵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弄错?"墨老太爷哼了一声,"李大人派来的人查了三天三夜,连你藏在床底下的银子都挖出来了,还能弄错?"
他看向墨天翊:"天翊,你来说说,他是怎么强占你家田地的?"
墨天翊走上前一步,声音平稳:"三个月前,墨贵说我家田地是不祥之地,强行要收回去。我不肯,他就威胁我祖母,说要把我们赶出墨家村。后来他买通了里正,伪造了田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李大人查到的真田契,上面还有我爹的手印。"
一个捕快接过田契,递到墨老太爷面前。
墨老太爷看完田契,气得浑身发抖:"墨贵!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墨贵突然扑向墨天翊,被两个捕快死死按住。他挣扎着,唾沫星子飞溅:"你这个灾星!你克死了你爹,现在又来害我!我不服!"
"不服?"墨老太爷气得胡子都在抖,"人证都在,你还想狡辩?"
"人证?"墨贵突然狂笑起来,"人证算什么?谁不会买通几个人来作伪证?有本事你们把赃物拿出来啊!拿不出来,就是栽赃!"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墨贵这话虽然无赖,但确实戳中了一些人的疑虑。毕竟,谁也没亲眼看到墨贵藏银子。
墨天翊看着墨贵死不认账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光靠文书和人证,还不够让墨贵彻底认输。
他抬起头,看向墨老太爷:"老太爷,既然墨贵不认,不如让我来推演一番,看看那笔银子到底藏在哪里。"
这话一出,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他要卜卦?"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老太爷,这...这不合规矩吧?"
墨老太爷皱了皱眉:"天翊,你..."
"请老太爷相信我。"墨天翊声音坚定,"我能算出银子的下落。"
墨贵愣住了,随即嗤笑:"好啊!你算啊!算不出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墨老太爷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你试试。"
墨天翊走到祠堂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天地间的气息开始流动。他能感觉到,祠堂里的气机有些紊乱,尤其是墨贵身上,一团黑气缠绕,像毒蛇一样盘踞。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口的玉佩。
卦象开始在脑海中浮现。六十四卦如同星辰般排列,缓缓旋转。他伸出意识的手,轻轻拨动其中一卦——坎卦。
坎卦,水也,代表险、陷、隐。
卦象瞬间放大,六条爻线依次亮起。当看到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时,他的心跳加速。
银子藏在低洼潮湿之处,而且被重物压住。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祠堂。然后,他指向祠堂后院的方向:"银子在后院的枯井里,被一块石板压着。"
墨贵脸色大变:"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派人去看看就知道了。"墨天翊平静地说。
墨老太爷立刻吩咐两个族人去后院查看。
祠堂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结果。
片刻后,两个族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老太爷!找到了!真的在枯井里!"
包裹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露了出来,上面还沾着青苔和泥水。
祠堂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真的找到了!"
"这小子真会算卦!"
"太神了!"
墨贵瘫倒在地,眼神呆滞。他看着那堆银子,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话音未落,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桃木护身符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护身符从中间裂开,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墨贵脸色大变,猛地低头去捡,但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没捡起来。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枚护身符,是他花了十两银子从城外道观求来的,据说能辟邪挡灾。如今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裂开了...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护身符都裂了,看来是天要收他..."
"早就说过他做了亏心事,报应来了..."
墨贵突然发疯似的扑向墨天翊:"是你!是你搞的鬼!你这个灾星!"
两个捕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墨贵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飞溅。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他是灾星!他克死了他爹,现在又来克我!"
墨天翊后退一步,避开他的唾沫。他看着墨贵歇斯底里的样子,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这是推演的代价,来得比以往更重一些。
胸口的玉佩突然烧起来。
那股热意来得突然,像是有人拿着烙铁贴在他心口。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抬头看向祠堂后门——
卦象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男人,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墨贵身上,从祠堂后门溜了出去。那人脚步轻快,像一阵风,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是那个术士!
当初造谣说他是"灾星"的那个术士,趁乱遁走了。
墨天翊瞳孔一缩。这个术士不简单,他竟然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溜走,而且时机选得如此精准——正好在墨贵护身符碎裂、场面混乱的时候。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记住了那个身影。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够了!"墨老太爷厉声喝道。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墨老太爷看着墨贵,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只剩下失望和愤怒。
"墨贵,"墨老太爷叹了口气,"你担任族长多年,本该为族人谋福利,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种事。国法难容,族规也难容!"
他转头看向其他族老:"各位,你们说该怎么办?"
族老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开口:
"剥夺族长之位!"
"没收不义之财!"
"逐出墨家族!"
"还要把他交给官府!"
最终决定下来:"剥夺墨贵族长之位,没收不义之财,逐出墨家族,交由官府处置。"
这个决定一出,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村民们早就对墨贵的所作所为不满了,现在终于看到他倒台,心里都很痛快。
墨贵瘫倒在地,眼神空洞。他看着墨天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两个族人架起他,拖出祠堂。他的背影显得很凄凉,曾经不可一世的气焰荡然无存。
墨天翊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摩挲着玉佩。他想起小时候,墨贵还是个和蔼的长辈,经常给他糖吃。但自从爹去世后,一切都变了。权力和贪婪,果然能改变一个人。
"天翊,"墨老太爷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地说,"你做得好。墨贵作恶多端,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墨天翊点了点头:"多谢老太爷主持公道。"
"对了,"墨老太爷想起什么,"族里决定,资助你读书。你是个有才华的孩子,不能耽误了。"
墨天翊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多谢老太爷。"
话音刚落,祠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目光落在墨天翊身上,带着审视。
"你就是墨天翊?"男人问道,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威严。
墨天翊点了点头:"正是。"
"我是李大人的随从,"男人说,"李大人让我给你带个口信——墨公子才华出众,本县有意栽培。明日一早,请到县衙一趟。"
墨天翊愣了一下,随即拱手:"多谢李大人厚爱,明日我一定准时前往。"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村民们看着墨天翊,眼神中充满了羡慕和敬畏。曾经被他们称为"灾星"的少年,如今竟然得到了知县大人的赏识。
墨天翊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
夜风从祠堂里吹出来,带着檀香和灰尘的气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冷汗已经干了,但胸口的玉佩还在微微发烫。
祠堂的门缝里,还残留着那道灰色道袍的残影。他没声张,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布包——里面是祖母刚给他的铜板。
突然,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卦象。
那是一条被封住的路,雾气弥漫,看不清前方。卦象上的爻辞若隐若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他心中一凛。
这次设局虽然成功,但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未来某条路被短暂封死,因果纠缠,果然不是那么容易逃脱的。
夜色渐深,墨天翊转身朝着王婆婆家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脚印,鞋印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泥土——像是刚从坟地回来。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道脚印。鞋印不大,像是一双布鞋留下的,鞋底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墨天翊站起身,目光望向远方的夜色。
那个术士,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造谣说自己是"灾星"?护身符碎裂,是巧合还是必然?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明日要去县衙见李大人,然后准备科举考试。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继续往前走。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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