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天翊跟着李掌柜走进醉仙楼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穿着那件青布长衫,是李掌柜送的,布料厚实,袖口绣着小小的兰花。站在这群绸缎裹身的商人中间,像株刚破土的青苗,显得格格不入。鞋底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喧闹的大堂里几乎听不见。
李掌柜拍了拍他的后背——不,是推了一把,力度不轻不重,带着商人特有的默契:"别怕,跟着我就行。"
大堂里坐满了人。每张桌上都摆着青瓷酒壶和白瓷酒杯,热气腾腾的菜肴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店小二穿梭其间,托盘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嘴里吆喝着菜名,声音尖细清亮。
墨天翊的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几个熟识的药材商人,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举杯劝酒,脸上都带着那种生意人的精明和客套。角落里那张桌,坐着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角一直划到下巴。那人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像刀子一样,在墨天翊身上割来割去。
李掌柜似乎也注意到了,脚步微顿,低声说:"别理他,那是王掌柜的人。"
王掌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他旁边坐着几个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粮铺的张老板、绸缎庄的赵掌柜,都是些长袖善舞的主儿。
李掌柜带着墨天翊在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红烧狮子头、爆炒虾仁、清炒时蔬,还有一壶热的黄酒。
"李掌柜,来了?"邻桌的王掌柜抬起头,嘴角挂着笑,但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这位就是墨小哥吧?果然年轻有为。"
墨天翊站起身,拱手行礼:"王掌柜。"
王掌柜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举起酒杯,对全场说:"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想跟大家说说。"
丝竹声渐渐停了下来,大堂里的喧闹也平息了不少。
王掌柜站起身,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中打转。他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李掌柜身上:"最近百草堂生意兴隆,李掌柜真是好手段啊。"
李掌柜笑了笑,端起酒杯:"王掌柜客气了,都是大家捧场。"
"捧场?"王掌柜嘴角一撇,语气突然变得阴恻恻的,"我听说,百草堂是靠一些不正当的手段获取药材行情的?"
这话一出,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李掌柜和墨天翊身上,像探照灯一样,让人浑身不自在。
李掌柜脸色一变,酒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王掌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掌柜放下酒杯,酒杯底磕在桌面上,"我听说,百草堂有个少年,能预知药材价格。这不是不正当手段是什么?我怀疑,他是用了什么邪术!"
墨天翊站起身,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祖母给的铜板,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些。他看着王掌柜,声音不大,但很稳:"王掌柜,说话要有证据。我只是根据药材的生长规律和市场行情做出的判断,怎么就成了邪术?"
"规律?行情?"王掌柜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出来,"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规律行情?我看你就是个骗子!"
他转头看向其他商人,声音拔高了几分:"各位想想,黄芩价格突然暴涨,偏偏只有百草堂囤了货。这不是邪术是什么?我看啊,这小子就是个妖人,用妖术迷惑了李掌柜!"
几个商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墨天翊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怀疑和畏惧。
李掌柜也站起身,护住墨天翊,声音洪亮:"王掌柜,你别太过分了!天翊的能力,我可以作证!他不是什么妖人,只是比常人多了些见识而已!"
两人争吵起来,唾沫星子横飞。王掌柜拍着桌子,脸红脖子粗;李掌柜据理力争,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堂里乱成一团,有人劝架,有人看热闹,还有人趁机压低声音议论。
墨天翊站在一旁,手指在袖口里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王掌柜的反应太激烈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说辞。他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而那个人,十有八九是墨贵。
就在这时,胸口那块玉猛地灼烫起来,像是被炭火燎了一下。
墨天翊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脑海中卦象开始旋转。这次的卦象很清晰——坎卦,水势奔流,象征险难。卦象中闪过一幅画面: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月光照不进来,漆黑一片。三个拿着木棍的人影从暗处跳出来,脸上带着狞笑。
"危险,黑风巷,子时,青皮伏击。"
墨天翊指尖一凉——晚宴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危险在后面。
他抬起头,看向王掌柜。王掌柜正和李掌柜争吵,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瞄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阴狠。
晚宴结束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李掌柜喝得有些醉了,脚步踉跄,嘴里还在念叨着王掌柜的不是。他伸手在墨天翊后背推了一把:"天翊,今晚谢谢你。王掌柜那家伙,就是嫉妒我们。"
"李掌柜,"墨天翊扶住他,"今晚回去的时候,你走大路,我走小路。"
"为什么?"李掌柜愣了一下,酒意醒了几分。
"我推算过,今晚可能有人要对我不利,"墨天翊压低声音,"你走大路安全些。"
李掌柜虽然有些疑惑,但他知道墨天翊的本事,不敢大意。他想了想,说:"好,你小心点。对了,我让阿福暗中跟着你,有什么事他会帮忙。"
阿福是李掌柜的亲信,三十多岁,身材魁梧,据说年轻时在镖局待过,身手不错。
墨天翊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缩了缩脖子,故意绕了一条小路,朝着黑风巷走去。黑风巷是青溪镇最偏僻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月光被墙头挡住,巷子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的路凹凸不平,石子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墨天翊走得很慢,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身后的动静。
身后确实有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跟着他的节奏,不远不近。
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三个黑影突然从围墙下跳了出来。
"小子,识相的就把钱交出来!"为首的青皮恶狠狠地说,手里的木棍在黑暗中晃了晃,发出破空的风声。
墨天翊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三个青皮的气息很凶,但脚步虚浮,像是没什么真本事。
"你们是墨贵派来的?"墨天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一丝寒意。
三个青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点破。为首的那个反应过来,大笑道:"既然知道,那就乖乖束手就擒!"
他挥了挥手,三个青皮一起冲了上来。木棍带着风声,朝着墨天翊的头顶砸下来。
墨天翊没有躲。
他知道,阿福就在附近。
青皮们刚冲到面前,一道黑影突然从屋顶跳了下来。阿福的动作很快,像一只猎豹,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就窜了出去。他伸手抓住为首青皮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为首的青皮惨叫一声,木棍掉在地上。阿福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像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疼得满地打滚。
另外两个青皮吓傻了,转身想跑,却被阿福拦住了去路。阿福三拳两脚,就把他们打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阿福一脚踩在为首青皮的背上,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疼得说不出话,却又不至于昏过去。
青皮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流出来了:"是...是墨贵!他说这小子是灾星,让我们教训他一顿!还说...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五两银子!"
墨天翊听到"墨贵"两个字,眼神变冷。
果然是他。
墨贵因为恐惧"灾星"传说,又眼红他在百草堂的地位,竟然勾结地痞来报复。五两银子,对这些青皮来说不是小数目,难怪他们敢铤而走险。
阿福从怀里掏出绳子,把三个青皮捆起来。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捕快举着火把跑过来。原来是李掌柜不放心,偷偷报了官。
捕快们把青皮押走了。墨天翊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夜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是刚才打斗时溅出来的血。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墨贵,"他低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倒我吗?"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身上,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巷口的墙角,不知何时结了一张蜘蛛网,网中央趴着一只大蜘蛛,正慢悠悠地织着网。远处传来打更声,"笃笃"两声,是子时了。
墨天翊转身朝着百草堂走去。
他知道,墨贵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只是青皮,下次可能就是更危险的手段。他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回到百草堂,李掌柜还没睡。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本,看到墨天翊回来,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墨天翊摇摇头,"阿福已经把青皮抓住了,捕快也来了。"
李掌柜点了点头,把账本放在桌上:"墨贵那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天翊,你打算怎么办?"
墨天翊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打更声又响了起来,"笃笃"两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引蛇出洞。"
李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设个圈套?"
"嗯,"墨天翊点头,"墨贵既然敢派人来打我,说明他已经急了。我们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以为阴谋得逞,然后...一网打尽。"
李掌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少年,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缜密。他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墨天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下,远处的山峦像是沉睡的巨兽,安静而危险。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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