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比尺子准,我的眼比秤砣毒。 但我从不让人知道。
这天我蹲在屋顶上,手里握着屋檐下第三根椽子的榫头,已经盯了小数个时辰。榫头核桃大小,斜尾,嵌在母榫里很严实——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但我能能感觉到内部木纤维的震颤:进深方向上有一丝间隙专业术语叫游隙,对榫卯结构来说,这一点点间隙就会渗透整个榫卯,甚至传染给山墙。
我的爷爷,三代木匠传入,尤其擅长榫卯。
霜降,东南方向,敲三下,这叫紧卯,活榫得养,跟品茶一样——茶杯靠养,紧少了不不顶事,紧多了榫头会裂。
“墨非!修好了没?”刘婶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好像人人都听不见一样。
我从梯子上爬下屋顶,顺手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算是好了吧。”
刘婶三年前塌房砸掉左手的无名指,她舍不得花钱接假指,省下钱给了小儿子去保障区念书。现在她正用那只有三根手指的手指着屋檐:“什么是算是好了,你糊弄谁呢?看上去跟原来一模一样?”
我指了指那根椽子:“那个榫头,每年霜降之后紧一次,往东南敲三下。别多,也别少。”
“你----一点也不像你爷爷修的......”
我没等刘婶说完转身就走了。身后传来刘婶嘟囔:“臭小子,你爷爷去世这几年,修的房子十倒九塌,算是好了叫什么好了……”
我沿着边缘区的土路往回走。两旁的土坯房歪歪扭扭,时不时有人维修,有的房子没盖到二层就不盖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八十年前的一场“天裂”之后,钢筋粉碎,水泥开裂,即使全框架结构的房子撑不过三个月。
除非,我懂另一种造房子的方式。
我低着头走,嘴里念叨着“横平,竖直,拐角四十五度......”这是榫卯的基本画法口诀,五岁时爷爷就教过,但直至今天我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念叨过。
我的木匠作坊在边缘区尽头的废弃仓库里,是一间漏风的石屋。墙上用墨斗的竹板蘸墨画满了线条和数字,乱七八糟。我床底下有个木箱,箱盖上落满了尘土,揭合箱盖的手指印恨清晰可见,箱盖上写着“天工阁”三个字,即使尘土盖严实,我也能跟着字的笔画写出来。
箱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卷泛黄的图纸上画着一座高塔,写着“通天塔”;一把旧墨斗,木头做的;一块核桃大的黑石头,现在不见了。
石头是“基石”,五岁那年爷爷让我吞下去的。一会儿我看见了无数墨线从天地间延伸出来,像一张大网,每一根线都连着一种“榫卯”的结构。山有山榫,水有水卯,连风吹着的风都交织着榫卯。
爷爷说这叫天工眼,天工阁传人才有。但他同时说:“别跟别人说,说了泄露天机,这样的人活不长。”
我一直记着爷爷的话。所以我给人修房子,该紧的松三分,该平的歪两厘。房子撑不了多久就会塌,塌了再给修,这样还能混一碗饭。不是修不好,是不敢修好。因为真修好了,或者有撑过三年的房子不塌,在第七浮空岛,一定会引来补天局的人。
我不想跟补天局扯上关系。
我刚把箱子盖上,地面轻轻颤抖,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紧接着我的天工眼自己就开了。眼前,世界变成了一张立体网格,大地是横线,空间是竖线,东边边缘区中心的位置,有一处正发着暗红色的光——裂缝。
紧接着第二波震动,比上一次还剧烈。
我拔腿就跑。
跑到刘婶家那条巷子时,巷子里已经炸了锅。人们仰着头,看着那间刚刚被我“修好”的屋子——扭动,墙体向左斜,屋顶往右平移,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掀。
“墨非!”刘婶尖着嗓子,“刚修的房子要塌了!”
我没有理睬。把天工眼开到最大,我看到屋基下方有一条地脉的力线被咬断了,断口呈锯齿状,如大牙印。
第三波震动,更强。土坯房的正面墙体被撕开,从黑黢黢的空间里伸出一条胳膊——不,不是胳膊,那东西有七根手指不止七根,每根有大手臂粗,皮肤紫黑,上面全是密密麻麻吸盘。
“隙间魔!”
有人扯着嗓子喊,整条巷子都乱了。哭的、喊的、抱着孩子往岛中心跑的,抄起铁锹挡在前面的——每一声尖叫,怪物的体型就膨胀一圈。
隙间魔----以恐惧为食,你越怕它它就越强。
我当时并不害怕,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步子隙间魔走去。我的每一步都踩在天工眼算出来的力线节点上——踩上去,地面就不震,裂缝就不扩大。
隙间魔没有眼睛,突然它那张横贯整个面部的巨嘴转向了我。三层倒生的牙齿像巨刺,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我走到它面前,最近的那根手指离我的脸不到一尺。腐臭味巨浓,吸盘里的触须在蠕动。我伸出右手——指甲缝里塞满木屑,虎口是老茧,一双匠人的手。
指尖触到它,这家伙通体冰凉。
天工眼全开。怪物的结构在我的视野里被拆解成无数模块,成千上万的连接点中,有一个是暗红色的——死榫的锁心。爷爷说过,活榫可拆可卸,死榫一旦合上就再也分不开,但再牢固的死榫也有一个锁心,找到它,轻轻一推,整座结构就会自己散架。
我把手指贴了上去,没用一点力气。
咔嗒。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此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隙间魔的甲壳从最外层开始一层层剥落,没有碎裂也没有炸开,就像解开纽扣的衣服,一件一件剥落。每剥一层,隙间魔就矮一截。甲壳下面是肉质层,肉质层下面是肌肉纤维,肌肉纤维下面是骨骼。三声微弱的呻叫,地上只剩下一堆碎肉和紫黑色的液体。
我站在碎片中间,左臂一阵刺痛,撩起袖子。我的小臂内侧多了一块巴掌大的灰色石斑,摸着冰硬。
稳固值消耗了百分之三。爷爷教过,天工道的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稳固值”,消耗太狠身体就会石化,最后变成石像。
“墨……墨非?”
刘婶瘫在十几步外的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嘴唇不停地哆嗦。
整条街的人都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怪物——隙间魔。
墨非应声回到道:“明天给你重盖。”
没人回应。我转身往回走,没回头——习惯了。
作坊里有人。
工作台边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女人坐坐着,手里正翻着那张通天塔图纸,看来她找到了我的箱子。制服左胸绣着一枚徽章,圆形,两根交叉的墨线,末端各滴下一滴暗红色的墨。她的左靴踩在地板上,靴底嵌着一块薄铁片,泛着青光。
“你没锁门。”女人抬起头,二十七八岁,短发,眼神犀利。
她把图纸放回木箱,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宝贝:“补天局,守夜人,第三小队,洛清河。”
墨非没说话。
她站起来,离我不到三尺:“你刚才在街上做的事,我全程看到了。徒手拆一只中阶隙间魔,整个第七浮空岛没人做得到。安全区那些大匠人也不行。”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这本事,跟谁学的?”
我没吭声。
洛清河等了几秒,忽然笑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质徽章,搁在工作台上,跟他制服上那个图案一样,但材质糙得多,明显是低配版:“补天局在招‘筑墙人’,底层的,专门去裂缝区填命。”
“待遇差,死亡率高,傻子才去”我说。
她把徽章往前推了推,“但你要是去了,就不用再假装修不好房子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停在门槛上,没回头:“对了,那只隙间魔只是前哨。它撕开的空间裂缝还在扩大,最多三天,会有一整窝爬出来。”顿了顿,“第七浮空岛有十三万人。守夜人算上我,只有七个。”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边是那枚铜徽章,眼前是木箱上模糊的“天工阁”三个字。我闭上眼,爷爷的话又在耳朵里响起来——“墨非,天工阁最后一条规矩:你可以不修,但不能看着它塌。”
我睁开眼,伸手,拿起了那枚徽章。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