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修一道墙,就离变成石头近一步。 我从不数,因为我怕数到零。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承重。醒来时,左臂的灰斑还在,硬邦邦的,像是有人把别人的胳膊缝上去了。
次日卯时,西矿区三号井。
洛清河已经等在那儿了,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要不是那双眼睛,跟普通矿工没两样。
“你没迟到。”她说。
“你也没说几点。”他说。
洛清河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转身进了矿洞:“跟我来。”
矿洞里很暗,洛清河点了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把岩壁上的影子晃得跟鬼似的。洞壁上的石头颜色不正常——灰白里头夹着暗红,一条一条的,像血管。墨非伸手摸了摸,指尖温乎的。
“地脉余温。”洛清河头也不回,“越靠近裂缝越热。”
走了好一阵,她停下来。油灯照向前方,墨非看见了那根“封印桩”——成年人腰身粗的石柱,从洞顶直插到洞底,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天工阁的锁线纹,螺旋式九转锁,至少六百年前的手法。
但桩子上有三道裂缝,从中间往外炸开,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手指。透过裂缝往里看,桩心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慢慢脉动,像一颗快不行了的心脏。
“技术员说还能撑四到六天。”洛清河说,“这口井下面连着第七浮空岛的地脉主脉。要是裂缝炸开,整座岛三个月内就浮不起来了。”
墨非走过去,把手指搭在裂缝上。天工眼自动开了——桩体玄武岩,地脉压力超出桩体承受上限百分之一百三。这不是松了,是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他的手指顺着裂缝往下滑,在离桩底三尺的地方停住了。那有一条跟其他裂缝不一样的纹路——不是放射状的应力裂缝,而是一条笔直的、跟桩身垂直的切口。切口很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工具切开的。他摸了摸切口边缘,锁线纹被人为切断了五条,不是瞎切的,是精确地断了最关键的五个节点。
“这不是自然开裂。”墨非说。
洛清河的眼睛眯了眯:“你看出来了?”
“切口是匠人手法。而且是高手。”墨非抬头看她,“补天局里有内鬼?”
洛清河压低声音:“有这本事的,整个补天局不超过三个。一个死了十年,一个在安全区‘养病’,第三个……”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能临时加固吗?不用修好,撑到我揪出那个人就行。”
墨非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铅笔,在地上画了几条线——横的,竖的,斜的,寥寥几笔就把桩体的锁线纹结构勾出来了。他用笔尖点着其中一个交叉点:“这是锁心。找到它,三个时辰。”
“技术员说要十五天。”
墨非没接话,解下腰间的旧墨斗。黄铜斗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大匠无弃材”。他拉出墨线,开始绕着桩子弹线。
啪。啪。啪。
每弹一条,墨线就精准地覆盖在原有的锁线纹上。被墨线盖过的地方,那些灰暗的纹路开始发亮——先是暗蓝色,然后越来越亮,最后变成淡金色。那是地脉力线重新贯通的光。
一个时辰过去,墨非的左臂开始发麻。他瞥了一眼袖口下面——灰色的石斑已经从小臂扩散到了手腕。
稳固值消耗:百分之四。
他没停。
第二个时辰。桩体中段那五条被切断的锁线纹像五根折断的肋骨,横在同一个截面上。墨非停下来,用指甲在石柱上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当基准,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食指,举到空中——感受风向、湿度,好调整墨线的张力。这是爷爷教的土办法,比什么仪器都准。
常规的织补得用灵石粉或者地脉胶,可他身上除了这把墨斗什么都没有。只能用“借力”——把旁边完好的力线引过来,分担断面的承重。
他用墨线绕过断截面,在两侧的锁线纹上各绕三圈,然后斜向拉到桩体背面一组完好的锁线纹上。一根,两根,三根,四根。四根墨线在断面周围织成一张网,把集中在断面的压力分散到整个桩体。多一根力线会乱,少一根断面会继续裂。四根,不多不少。
弹完最后一根线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左臂的灰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右小腿也开始发僵。
稳固值消耗:百分之九。
还差最后一步。
墨非走到桩体正面,把右手掌按在桩心的位置上。那团暗红色的光还在脉动,但频率比刚才慢了——地脉压力在降。他闭上眼,天工眼把整根桩子的力线分布图投射到脑子里。那四根新弹的墨线正在工作,像四条河道把洪水引到干旱的地方。
但还差一个锁——得把这四根墨线和原有的锁线纹永久固定在一起,不是连接,是锁死。
死榫。
他睁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那是体内通天塔蓝图的力量。他点在桩身上——位置精确到毫厘之间,就是他在地上画过的那个锁心。
光没入石柱,像一根针扎进了皮肤。
整根桩子猛地一震。洛清河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事——桩子上的三道裂缝,从最细的那道开始,一点一点合拢。不是被人填上的,是石头自己在长。裂缝边上的碎石子像活了一样,蠕动、拼合、咬紧。
最细的那道裂缝,三个呼吸就没了,连痕迹都没留下。第二道慢一些,用了大概十个呼吸。第三道,最宽的那道,合拢到一半就停了,像一道伤疤永远留在柱身上。
墨非的手从桩身上滑下来,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洞壁,大口喘气。汗珠子从额头上往下滚,砸在地上的石板上。
“墨非!”洛清河来扶他。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左臂从指尖到手肘,百分之七十变成了灰色,冰凉的,没有知觉。
稳固值剩余:百分之八十一。百分之十一的消耗,比他估的多了一点。但桩子稳住了——最宽那道裂缝虽然没完全合拢,但锁心已经被锁死,至少三年内不会塌。
“三年。”墨非说,“三年之后,你得找个真正的匠人重做一根。”
洛清河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走,我送你回去。”
走出矿洞,阳光刺得墨非眯起眼。洞口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袄,靠在一辆破矿车上,手里转着匕首,脚边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在动。
“洛清河。”那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我就知道你会来。”
洛清河的手按上了刀柄:“王蝎,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来看看热闹。”王蝎的目光从洛清河身上移到墨非身上,上下打量,“这就是你找的帮手?一个瘸了腿的泥瓦匠?”
墨非没理他,他在看那几个麻袋。天工眼告诉他,麻袋里是活物——七只,拳头大小,浑身锯齿状的甲壳,幼年隙间魔。
王蝎踢了一脚其中一个麻袋,袋口松了,一只幼崽从里面爬出来,跟昨晚那只长得一模一样——七根触肢,没有眼睛,一张横贯全身的嘴。它闻到了生人的气味,身体开始膨胀,朝墨非扑过来。
洛清河拔刀就砍,刀光一闪,只在甲壳上留了一道白印。她脸色变了——这东西虽然小,甲壳硬度可不输成年体,还更快更难砍。
墨非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捏住了那怪物。天工眼在零点一秒内找到死榫锁心——腹部第三节。他轻轻一捏。
咔嗒。
怪物在他掌心里散架了,跟捏碎一块饼干似的。
王蝎的笑容冻在了脸上。他盯着墨非左臂上那片灰白色的石质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半步:“天工……你是天工阁的人?”
墨非没回答。
王蝎后退两步,转身就跑,连那几个麻袋都没捡。
洛清河弯腰捡起麻袋,打了个结扛在肩上,回头看了墨非一眼:“你已经消耗很大了,刚才为什么还要出手?”
墨非沉默了一会儿:“那麻袋就搁在我面前。”
洛清河愣了愣,然后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苦笑,就是那种说不清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她扛着麻袋往前走,边走边说:“明天补天局总部见,我给你办入职手续。”
“我没答应。”
“你修了桩子,捏了怪物,吓跑了安全区的狗腿子。”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你已经入局了,墨非。筑墙人第一条规矩——你修过的墙,就是你的责任。你跑不掉的。”
墨非一个人站在矿洞口。风吹过他石化的左臂,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把那枚铜徽章从口袋里摸出来,别在了腰间,就像钉下最后一根销钉。
他的目光顺着腰带往下落,落在脚边。
碎片下面的黄土路裂缝里,有一颗草籽正在发芽。很小,绿得扎眼。
在这个被天裂撕得稀碎的世界里,在一只怪物死掉的地方,一颗草籽没管那么多,自己就长了。
墨非盯着那点绿色看了几秒,转身朝作坊走去。他没回头,但腰带上多了一枚铜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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