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缝区待了三天,我学会了一件事——别数日子。数着数着,人就没了。
疤脸汉子叫赵铁柱,开矿出身,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是石头。他走路一瘸一拐,但扛石柱比谁都快。他说这是“废腿换来的力气”。
“你那个左臂,”他蹲在我旁边,跟我一起撬石头,“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天工阁的人都这样。用命换墙,墙立住了,人没了。”他擦了把汗,“我见过你爷爷。”
我的手停了。
“二十年前,第一浮空岛。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工,给他搬砖。”赵铁柱眯着眼,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他一个人撑一座塔,塔尖顶着天裂。我们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看,以为天要合拢了。”
“后来呢?”
“后来塔塌了。”他把撬棍插进石头缝里,用力一压,“你爷爷把自己钉进塔基,塔还是没撑住。但天裂也没再扩大——他用命换了个‘停’字。”
我没说话。石头裂开的声音在裂缝区回荡,像什么东西碎了。
“你跟他一样。”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但你别学他。命是自己的,修墙归修墙,别把自己修进去。”
我没回答。他也没等我回答,扛起撬棍走了。
裂缝区的活儿没有技术含量。搬石头、扛石柱、填裂缝、再搬石头。技术员负责计算哪里需要打桩,筑墙人只负责出力。老陈那样的老手才能“打桩”,新人连碰桩子的资格都没有。
洛清河每天来巡查,站在铁网墙边,在本子上记东西。她偶尔看我一眼,什么都不说。
第三天下午,技术员喊我过去。
一道小裂缝,胳膊长,手指宽,边缘发着暗光。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周,说话细声细气:“这个你试试。”
“试什么?”
“封缝。”他指着裂缝,“用你的方法。”
我看了他一眼。他推了推眼镜:“洛队长让我照顾你。她说你不一样。”
我没再问,蹲下来,把手指搭在裂缝边缘。天工眼自动开了——这道裂缝很浅,只有三尺深,地脉力线断了两根,但周围的力线还完整。只要把断头接上就行。
不需要打桩,不需要墨斗,一根手指就够了。
我把食指伸进裂缝里,找到那两个断头,用指甲把它们挑起来,对齐,按住。
手指尖凝出一丝光。
力线重新连上的瞬间,裂缝像被捏住嘴巴一样合拢了。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线。
稳固值消耗:百分之零点五。左臂的灰斑没动,但指尖有点发麻。
技术员瞪大眼睛看着裂缝,又看着我。“这就完了?”
“完了。”
他拿出仪器测了半天,抬头的时候表情像见了鬼:“力线密度恢复了百分之九十五。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身后传来他跟洛清河打电话的声音:“……就一根手指,连工具都没用……”
晚上回到宿舍,赵铁柱正坐在床上磨刀。他的刀是一把***,刃口磨得雪亮。另外两个人一个在补衣服,一个在发呆。
“听说你今天封了一道缝?”赵铁柱头也没抬。
“嗯。”
“老周说你连桩都没打。”
“不用打。”
他停下磨刀的手,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你这种本事,在补天局待不长。”
“为什么?”
“因为你太有用了。”他把刀插回刀鞘,“有用的人,会被用到死。”
熄灯之后,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那道裂缝不长,但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我脸上,凉的。
我摸了摸腰间的刨子和墨斗。铁是凉的,木头是温的。
爷爷,你说修墙的时候别想着自己在填命。
可我每修一道墙,命就短一截。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这次不是变成石头,而是站在一座没建完的塔前面。塔很高,看不到顶,塔身上刻满了锁线纹。我想往上走,但脚迈不动——低头一看,两条腿已经变成了石头。
塔顶上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听不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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