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裂缝区是地狱。我觉得地狱至少还有个屋顶。
隔天一早,洛清河带我去裂缝区。
裂缝区在第二浮空岛的北边,跟安全区隔着三堵高墙和两道检查站。越往北走,房子越矮,人越少,空气里那股腥味越浓。
“你今天不用动手。”洛清河边走边说,“先看,学。”
我问:“学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学怎么活着回来。”
裂缝区的边缘是一道铁网墙,上面挂满了警示牌:“裂缝危险”“禁止靠近”“死伤自负”。铁网后面是一片灰黑色的荒地,地面上到处是裂缝——不是石头裂了,是空间裂了。那些裂缝像玻璃上的裂纹,悬浮在半空中,边缘发着暗红色的光。
透过裂缝能看到别的地方。有时是另一座浮空岛,有时是灰蒙蒙的虚空,有时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
“这些是小裂缝。”洛清河指着那些发光的裂纹,“补天局每天派人巡逻,发现变大的就封掉。但封不住,永远有新裂缝冒出来。”
她带我走进铁网墙,脚踩在荒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地面是脆的,像踩在薄冰上。
“你昨天办手续的时候,老贾给你的不是制服,是寿衣。”她忽然说。
我没明白。
“筑墙人十个人里活不下来三个。活下来的,不是残了就是疯了。”她停下来,看着我,“你现在还能反悔。”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铜徽章。叮当响了一路,这会儿不响了。
洛清河等了几秒,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群人。
七八个筑墙人围着一道大裂缝,那裂缝有一人多高,像一张竖着的大嘴,边缘的暗红色光已经变成了刺眼的亮红色。空气在扭曲,隔着十几步都能感觉到热浪。
“这个口子再不封,三天后会吞掉半个岛。”洛清河指着那道裂缝,“技术员算过了,需要打三根封印桩。”
我看见那七八个人正在往裂缝里抬石柱。石柱跟西矿区那根差不多粗细,但表面刻的锁线纹更密、更复杂。每根石柱都得上千斤,四个人抬一根,吭哧吭哧地往里塞。
“谁打桩?”我问。
“最里面那个。”洛清河指了指。
我看见了。一个瘦得像干柴似的老头,赤着上身,左臂从肩膀到手指全是灰色的石头。他站在裂缝最深处,离那道亮红色的光不到三尺,双手抱着一根石柱,把它往地脉里按。
“那是老陈,干了十一年。”洛清河的声音低下来,“补天局活最久的筑墙人。”
老陈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每数一下,他就把石柱往下压一寸。裂缝边缘的亮红色光开始变暗,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野兽。
突然,裂缝里传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那种金属刮玻璃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两步,只有老陈没动。
他抬起头,我看清了他的脸。满脸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盯着那道裂缝,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把整个右臂插进了裂缝里。
亮红色的光猛地炸开,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等我睁开的时候,裂缝已经合拢了。地面上的那道大口子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像一道缝过的伤疤。
老陈跪在地上,右手从指尖到肩膀全变成了灰色石头。他低着头,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滴在地上。
“扶他起来。”洛清河说。
两个筑墙人跑过去把老陈架起来。他被人夹着,脚在地上拖着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新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嗯。”
他盯着我腰间的墨斗和刨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天工阁的?”
我没回答。他也没等,被架走了。
洛清河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说:“老陈以前也是修房子的。他师父……也是天工阁的人。”
我转头看她。
“他师父教了他一句话。”洛清河没看我,声音很轻,“修墙的时候别想着自己在填命,想着你在给后人留房子。”
我没接话。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剩下的筑墙人开始收拾工具,有人看了一眼我和洛清河,走过来,递给我一根撬棍。
“新人,别站着,帮忙搬石头。”
我接过撬棍,蹲下来,开始撬地上那些碎裂的石块。石块很沉,我用右手撬,左臂垂着用不上力。撬了三块之后,左肩传来一阵刺痛——不是石化的那种麻,是肌肉拉伤的疼。
低头一看,左臂的灰斑又往上爬了一寸。
稳固值消耗大概百分之零点几,但它一直在走。像沙漏里的沙子,不声不响地往下漏。
洛清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壶水。
“老陈第一次来裂缝区的时候,跟你一样,什么都不会。”她看着我,“他后来活下来了。”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根撬棍。铁柄上磨出了好几道凹痕,是前一个人的手汗和指纹。他没有留下名字,但他撬过的石头撑起过一面墙。
爷爷的刨子搁在腰后,硌得慌。
我把它往前挪了挪,继续撬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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