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星醒来的时候,脸上爬满了蚂蚁。
他动了动手指,蚂蚁四散奔逃,但更多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这味道对谷底的蚂蚁来说,等于开饭的号角。
他还活着。这让他有点意外。
坠落的过程他记得很清楚。家族大殿里,长老们围成一个圈,中间坐着他的父亲——不,在他被判定为"星骸废体"的那一刻起,那个人就不再是他的父亲了。北辰家三房六代才出了他这么一个"天生九窍"的苗子,十岁那年被星辰宫选中去"赐福",回来时九窍全封,体内感应不到一丝星力。家族从惊喜到失望只用了三天,而后便把他当成了耻辱的印记。
今天是他十七岁生辰。家族没有给他任何礼物,只给了他一纸文书和一条路——文书上写着"逐出宗族",路通往星陨谷。
谷口的星辰宫执事接过文书看都没看,随手一撕,然后一脚踹在他后腰上。他记得自己飞出去的那一瞬间,看见了谷口的界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入者不返。"
然后就是坠落。耳边是风,是碎石,是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最后是"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但现在他醒了。他躺在谷底一片灰白色的碎骨堆里——那些都是人的骨头,被这里的星力侵蚀风化后,白得像石灰。他不知道自己在骨堆里躺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三天。他试着撑起身体,右臂一用劲就传来钻心的疼——断了,至少断了两处。左腿也不听使唤。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呼吸的时候胸腔里有湿漉漉的声响,大概是哪根断骨扎进了肺里。
疼得要命。但他还是撑起来了,靠左臂和一颗凸起的石头,把自己从骨堆里拔了出来。蚂蚁从他身上簌簌掉落,像脱下一层活的外衣。
他环顾四周。星陨谷比传说中还要深,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缝隙,那是他落下来的入口。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黯淡得像黄昏永远到不了尽头,但让北辰星吃惊的是,那道窄缝里正好能看见一小片夜空——夜色正在褪去,晨曦将至,而晨光之前最后一刻的天幕上,北斗七星清晰如洗。
他盯着那七颗星,忽然觉得体内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不是脉搏,是九窍深处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像一根被冻了七年的弦,忽然被人拨动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就又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间石屋里。
石屋很矮,屋顶是几根粗树干搭的,上面铺着厚厚的星苔。墙角点着一盏不知烧什么油的灯,火苗是淡蓝色的,映出屋里唯一的活物——一个断了一条左臂的老头正蹲在火边烤什么东西。
老头没回头,但知道他已经醒了:"醒了就别装死。饿不死就自己坐起来。"
北辰星试着坐起来。他的右臂被两根木条夹着,用兽皮绑得严严实实,左腿也用同样的方式固定了。胸腔里那股湿漉漉的感觉消失了,但喘气时骨头茬子磨在一起的声音还在。他咬牙撑着石壁坐起来,额头上冷汗直流,硬是一声没吭。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北辰星注意到老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的时间比看一个陌生人要长那么一点。
"你叫什么?"老头问。
"北辰星。"
"北辰家的人?"
"被赶出来的北辰家的人。"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火上的东西拿下来,是一块烤得焦黑的兽肉,扔到北辰星面前:"吃。吃了才有力气活。"
北辰星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他用左手抓起肉,咬了一口。肉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用力,嚼到牙床发酸。他很清楚一件事: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至少现在他要把命填饱。
老头坐在对面看他吃,在他快吃完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是这三年里第四个活着落下来的。前三个,两个在谷里活了不到一个月,一个疯了。"
"我活多久了?"北辰星问。
"三天。前三天你都在烧,我每天给你灌一碗星苔水,没死算你命硬。"
北辰星放下兽肉,他看着老头断掉的左臂袖管空空地垂着,忽然问:"你怎么掉下来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没有任何善意,也没有任何恶意,就是纯粹地扯了一下嘴角:"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昏迷中一直喊'还给我'。你喊了一夜。你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吗?"
北辰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木条固定的右臂,看着满身血痂和泥垢,看着这间低矮的石屋里淡蓝色的灯火。他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他喊的是七年前从体内被抽走的那七道东西,是九窍里空了七年的七个洞。他不知道那是具体的"什么东西",但他知道那原本是他的,是他生来就带在身体里的,是他十岁那年被星辰宫一道大阵硬生生抽走的。抽走的那一夜他疼到昏死,醒来以后九窍全封,再感应不到任何星力,就成了北辰家的"星骸废体"。
七年了,他没喊过那一声。但摔进谷底看见北斗七星的那一刻,体内某个锁死的地方震了一下,然后昏迷中那个洞就开了,那个字就喊出来了。
"不知道。"他对老头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糊状物扔给他:"敷在伤口上。星苔和碎骨捣的,能消炎。别指望能愈合多快,这里的星力是死星力,普通伤药在这里没什么用。"
北辰星接过那团糊状物,慢慢把自己身上看得见的伤口都涂了一遍。药糊碰在创口上像火烧,但他咬着兽肉皮一声不吭。
老头又开口了:"沉渊寨三百多口人,一半是被人扔下来的,一半是在谷里出生的。出了这个寨门往东走三里,是星渊裂缝的边缘,别靠近,靠近了会被吸进去。往西走五里是'星苔崖',那里长着能吃的星苔,但也住着一些比你饿得狠的东西。"
"你叫什么?"北辰星问。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寨里人都叫我独臂爷。你也这么叫吧。"
他走到门口,掀起那块当门用的兽皮帘子时停了一下,没回头,语气还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平淡:"那条缝里能看见北斗七星的地方,每天子时星光最亮。你要是还能动,就去那底下坐着。坐着不会死人。"
帘子落下,石屋里只剩北辰星一个人。
蓝火跳了一下,灭了。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从兽皮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一条极细的白光——那是谷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
北辰星盯着那条光,想了想独臂爷临走前那句"坐着不会死人",又想了想自己在昏迷中看到的那幅脑海里若有若无的星图。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也不太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高烧中的幻觉。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体内那个被锁了七年的地方,在看见北斗七星的那一刻,确实震了一下。
他把那团剩下的星苔药糊揣进怀里,慢慢撑着石壁站了起来。右臂疼,左腿疼,肋骨里像插着一把钝刀。但他还是一步一步挪到了石屋门口,掀开帘子,走进了星陨谷灰白色的天光里。
寨子不大。二十几间同样的石屋散落在一个凹地里,中间是一片被踩实了的黄土平地,地上蹲着几个人,各自用钝刀刮着什么东西。他们都看见了北辰星,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浑身是伤的十七岁少年,在沉渊寨里实在太常见了。
北辰星往东走。东边三里是"星渊裂缝的边缘",独臂爷说不让靠近。但谷顶那道缝的方向也在东边,那条缝里能看见北斗七星。
他走了差不多两里,在一处隆起的岩石台上停了下来。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谷顶那条窄缝比在寨子里看到的宽一些,正好能框住一小片天空。现在天已经大亮了,北斗七星不在那里,但他的感觉没错——这个位置确实比寨子里离那道星光更近。
他在岩石台上坐下来,仰着头。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又一次想起了昏迷中脑海里的那幅星图——北斗七星的形状,但第七颗星的旁边,还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极淡极淡的淡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星,他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亮了一瞬。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坐着,等天黑。
独臂爷说得对,坐着不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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