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弥漫着淡紫色浓雾的低洼谷地。雾气不像寻常山雾那样水汽充盈、随风飘散，这雾浓稠得像浆液，半悬在地面之上，人走进去的时候雾被身体拨开又合拢，衣摆上会留下一层细密的紫色星尘。空气中弥漫着文曲星力特有的秩序感，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北辰星每呼吸一口都感觉有一丝紫光顺着咽喉流入经脉，被第四窍中的淡紫色光晕吸收。
"跟紧我。"文若虚走在最前面，用手杖探路。他的手杖尖端在雾气中划开一道细细的紫色裂隙，裂隙几息之后就会重新合拢，"紫雾谷里的文曲星力浓度是外界的几十倍，长期待在这里会让人产生星力幻觉。有些人在雾里走了三天三夜以为自己只走了一个时辰，还有人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是谁。我从小在谷里长大，文曲星力对我的影响比外人小，但你们三个——特别是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破天："你体内是天璇星力，和文曲星力的属性差别最大，你在雾里最容易迷失方向。你走在我后面，每一步都踩着我踩过的地方。"
石破天老老实实地踩着文若虚的脚印走。他的步子大，要刻意缩小步幅才能踩准，走得颇为憋屈但一声没吭。钱万金走在石破天后面，他的天玑感知力在紫雾中依然能铺开一小段距离，虽然被浓雾压得比平时弱了大半，但至少能感应到前方几丈内的地形变化。
北辰星走在最后，他的天玑感知力在紫雾谷里派上了大用场——紫色的文曲星雾虽然浓郁，但他体内的三色星力交织运转时，天玑星的轻灵感知硬是在浓雾中撕开了一条隐形的感知通道，把前方十丈内所有人的位置和脚下的路况都传回他意识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文若虚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用手杖戳了一下左前方的地面，手杖尖在雾中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雾被手杖拨开了一瞬，露出一段灰白色的残壁。
"这是什么？"钱万金凑近看。残壁的高度大约到人的膝盖，表面刻着剥落大半的星纹，断口处有火烧过的焦痕，边缘长满了紫苔。
"北斗学宫的前身遗迹。"文若虚蹲下去用手杖尖剔了剔残壁上的青苔，"三百年前学宫被烧过一次，有一部分建筑塌了之后就被紫雾谷吞没了。这片谷底至少埋着三四座当年的偏殿和藏经阁。我小时候在谷里推演星盘的时候经常拿这些残壁当标记物用。"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第二段残壁出现在左侧，比第一段高出一截，上面还残留着半扇烧焦的木窗框。紧接着第三段、第四段——残壁越来越密集，像是有什么大型建筑群在这片谷底被紫雾埋没了三百年，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雾中若隐若现。
北辰星从第三段残壁旁边经过的时候，体内的第四窍忽然轻轻震了一下。紫色星力在那面残壁的掩埋方向感应到了一丝细微的共鸣——和风清扬那块天玑碎片同源的气息，但更古旧、更微弱。他没有停步，但在心里把那处位置记了下来。
文若虚用手杖尖指向正前方："看到雾里有根柱子立着吗？那是天枢峰山脚的界碑。过了那块界碑紫雾就散了，我们大概还有两里路。"
所有人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紫色的浓雾深处确实有一根暗色的柱状物矗立着，轮廓在雾中模糊得像一截虚影。有了明确的视觉目标，走得比刚才快了。石破天踩着重重的步子跟在后面，他的天璇星力在紫雾中被压制得极低，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以对抗雾中弥漫的文曲星力对他身体的轻微牵拉。
一行人终于穿出了紫雾谷。浓雾在身后收拢成一道整齐的边界线，前方豁然开朗——天枢峰的基部就在二十丈之外，青灰色的岩壁从地面直拔而起，陡峭得像一堵被神斧劈成的巨墙。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峰体的北侧在逆光中显得又暗又冷。
文若虚站在谷口边界处喘了口气，用手杖点了点峰体北侧的方向："地图上说的'北侧崖壁第三道裂缝'，要从峰脚绕过去才能看到。绕过去的路不太好走，有一段碎石坡特别滑。"
"带路。"北辰星说。
文若虚带着四人沿着峰脚向西北方向绕行。脚下的路从硬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整块的山岩。走了一刻钟左右，北辰星仰头看见了北侧崖壁的全貌——那是一面几乎垂直的青色岩壁，高度约莫百丈，岩面上布满了风化形成的纵向裂缝，一条一条像巨大的抓痕。从上往下数，第三道裂缝的位置大约在离地四十丈处，宽度能容纳一个人侧身挤入。
"就是那里。"北辰星站在崖壁下方仰头看着四十丈高的裂缝入口。四十丈的高度对他来说不算极限——在星陨谷的时候他爬过五十丈的星苔崖，而且现在他体内有三颗星核加持，体魄和耐力都比那时强了几倍。
"我上去。"他卷起袖口，把羊皮卷和铁灰色卷轴从怀里拿出来交给文若虚暂时保管，"你们在底下等着，我取到碎片就下来。"
石破天抬头看了一眼四十丈高的崖壁，石棍拄在地上："我接着你。万一掉下来了。"他的语气平平的，像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北辰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我不会掉下来"这种话。他把衣摆束紧，十指扣进了崖壁表面第一道凸起的岩棱里，丹田里三颗星核同时转动，银白、金黄、青翠的光芒从他指尖渗入岩缝，让手指与岩面的吸附力大幅提升。他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向上爬，速度比在星陨谷时快了近一倍。
四十丈的高度他爬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第三道裂缝的入口确实如地图所注——宽约三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内部的岩面比外面光滑，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打磨过。北辰星侧身挤进去，朝深处走了几步，裂缝内部的空间忽然扩大，变成了一间由天然岩洞改造成的小石室。
石室的对面墙壁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紫色星石，石面平整光洁，和普通文曲星石不同的是，这块星石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透明结晶——那就是地图上所说的"石封"。石封表面没有裂纹，没有锁孔，只有一道极浅的星纹刻痕，纹路的形状和北辰星第四窍中的文曲星力光晕一模一样。
他伸出右手，把掌心贴在那层透明结晶上。第四窍中的紫色星力顺着经脉涌向掌心，稀薄但稳定的文曲星力渗入石封表面的星纹刻痕。紫色光芒沿着刻痕游走了一圈，石封表面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一层薄薄的透明结晶像冰面般碎裂脱落，露出下面那块紫色的天权星核碎片。
碎片入手温热，比天玑碎片稍小但星光更沉。北辰星握住它的瞬间，体内的第四窍剧烈震动——空敞的窍壁贪婪地吸收碎片散逸出的文曲星力，紫色光晕从稀薄变得浓郁，从浓郁开始凝聚。虽然没有达到完整的星核虚影程度，但第四窍中的紫色星力已经从"一盏小灯"变成了"一堆燃旺的篝火"。
他把碎片贴身放好，转身挤出裂缝，沿着崖壁往下滑。滑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崖底——石破天确实张开双臂站在那里，一副"你掉下来我接住你"的姿态，那幅画面笨拙到让北辰星的嘴角不由自主动了一下。
落地之后石破天收回了张着的双臂，什么都没说。文若虚凑上来看着北辰星怀里露出一角的紫色碎片，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转动："拿到了？"
"拿到了。"北辰星拍了拍怀里的碎片，"但这里不是炼化它的好地方。回学宫去，我需要一天时间把天权星核彻底点亮。"
文若虚点头，用手杖指了一下来路："原路返回，穿过紫雾谷。这次我走慢一点，你们跟紧。"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手杖在碎石上敲出细碎的嗒嗒声。
四人重新穿入紫雾谷的紫色浓雾中。北辰星走在队伍最后面，怀里那块紫色碎片隔着衣料散着温热的文曲星力，第四窍中的紫色光晕越来越浓，浓到快要变成液态。他在雾中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风清扬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每点亮一颗星，就有一个守炉人功成身退。"
天权星的守炉人是谁？文若虚吗？他看起来太年轻了，不太像。还是文若虚的父亲？祖父？或者那个在塔门口看书的老人？北辰星暂时想不清楚这个问题，但他知道，等他真正点亮天权星核的那一刻，答案会自己浮上来。
紫雾在身后聚拢，把四个人前行的足迹一丈一丈地吞噬进浓稠的紫色里。前方雾气的尽头隐约可见天权城的方向，文曲塔的塔尖在紫霭中探出一截，塔顶那颗紫色光球稳定地亮着，像一枚接引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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