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天的夜里,北辰星在第一窍完全充盈的那一刻,睁开了眼。
他坐在星苔崖五十丈高的岩棱上,头顶是谷顶的窄缝,子时的星光正好从缝中倾泻而下。今夜的天枢星光比过去二十三天任何一夜都要亮,银白色的光芒穿透三百丈的死星力霾,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浸入了一道温热的瀑布里。
而他体内的第一窍,在那一瞬间——满了。
满的感觉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不是"装满了水",是"空了"。第一窍在他最后一次引星结束的时候忽然彻底安静下来,所有的天枢星力同时沉入窍底,沉到某一处看不见的深处,然后在那里凝聚、压缩、塑形。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北辰星坐在岩棱上一动不动,感觉自己第一窍里所有的温热和流动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窍底一个正在成型的硬核。
那个硬核成形的时候,他丹田里亮了一下。
银白色。但不是星光的银白,更浓、更沉、更有质感。像一整块被打磨了亿万年的星辰核心,静静地悬浮在他丹田深处。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体内属于自己的星辰——那星核极小,只有米粒大,但光芒沉稳不灭,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独臂爷说的没错,这就是天枢星核虚影。当它成型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借用"天枢星力的人了——天枢星在他的丹田里扎了根。从此以后他体内的天枢星力是自己的,可以主动调用、主动外放、主动维持,而不必被动地等每天子时的星光灌下来。
他从岩棱上站起来。丹田里那颗米粒大的星核安静地悬着,银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自动外溢了一层极薄的星光膜,覆盖在他全身皮肤上。这层膜极淡,淡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北辰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把谷中无处不在的死星力自动排开了一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疤,天枢星力自动流经那处,伤疤边缘微微发痒,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淡去。他握住拳头,掌心里银白色的光芒稳定地亮着,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维持三息。
"点亮了。"他对自己说。
石破天在崖底等着。北辰星滑下来的时候,石破天一眼就看到了他身上那层极淡的银白色光华。巨汉愣了好几息,然后他用那只缠满新兽皮的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成了?"
"成了。"北辰星说,"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跟我来。"
他带着石破天重新爬上星苔崖,但这一次他没有停在五十丈的岩棱——他往上爬了。丹田里的天枢星核在源源不断地输出星力,他的手脚被一层极薄的银白色星光膜覆盖,原本湿滑的星苔踩上去不再打滑,原本需要用手抠住的岩缝他现在一脚踩上去星光自动吸附,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向上移动。
石破天跟在他后面。那副沉重如山的身躯在崖壁上攀爬时却意外地灵活——天璇星力在他体内虽然尚未完全苏醒,但近一个月的捶墙让他的肉身自我强化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肌肉对力量的掌控精准到了毫厘,每一把抓握都恰好卡在受力点上。
两人爬到了星苔崖的顶端。这是北辰星第一次站在谷底之外的高度。从这里往上看,谷顶那道缝隙就在头顶不到十丈的地方,窄到只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但他没有尝试出去——缝隙边缘有星辰宫的封印残痕,出去会触发警报。
他选择的位置是缝隙正下方最大的一块平坦岩面。从这里往上看,北斗七星的全貌尽收眼底。七颗星排列成完整的勺形,此刻正值子时,七颗星同时高悬在窄缝框出的那一小片天穹中。
北辰星站在岩面上,背对着石破天。他体内丹田里的天枢星核正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股温热的星力流入经脉。这是他点亮天枢星之后的第一次全力运转——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外放星力,而是要把它"推"进石破天体内。
"石破天,你站到我正前方。"
石破天走过来,站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巨汉的胸腹赤裸着,上面全是旧伤疤和捶墙留下的新伤痕。
北辰星抬起右手。丹田中天枢星核转动加速,银白色的星力从第一窍涌出,顺着手臂经脉抵达掌心——掌心亮起一团拳头大的银白色光球。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大外放量了,再多就超出了他经脉的承载极限。他咬着牙,把掌心的光球往前一推,按在了石破天的胸口上。
天枢星力从掌心涌入石破天体内。银白色的生机之力穿过皮肉、穿过筋膜、穿过肋骨,像一把温热的钥匙插进了锁孔里,那钥匙的形状正好匹配石破天胸腔深处那团沉睡的浑厚力量。北辰星在星力接触的瞬间感应到了——天璇星力被天枢星力触碰到的那一刻,整个胸腔震了一下,像沉睡的巨兽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石破天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在忍受某种冲击。
"忍着。"北辰星说。他右掌中的天枢星力还在持续输入,丹田里的天枢星核旋转得越来越快,银白色的光芒把他的右臂照得几乎透明。
石破天胸腔深处那团天璇星力在第一波天枢星力渗入之后,终于开始有了反应——沉重、浑厚、大地般的力量从沉睡中苏醒,缓慢地向上翻涌,像一座火山从地核深处开始抬升。石破天的全身骨骼同时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身高在这几息之间拔高了半指,肩宽扩展了两指,皮肤下面一条条青筋暴起又平复,肌肉纤维在他皮肉之下剧烈蠕动着重新排列。
北辰星的掌心越来越烫。他把天枢星力撑到了极限,第一窍中的星力几乎要被抽空,丹田里的天枢星核转速快到接近崩裂的边缘。他咬着牙又撑了十息——然后掌心的光芒猛地暗了下去,他整个人往后一踉跄,单膝跪在了岩面上。
天枢星力断了。第一窍空了大半,丹田里的星核转速慢了下来,一阵虚弱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滴在岩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石破天站在原地。他整个人静止了大约五息,周身没有异象,没有光芒,没有震动。北辰星抬头看着他,心里一沉——没有成功吗?天璇星力还是没醒?
然后石破天动了。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下一秒,石破天一巴掌拍在了旁边的崖壁上。没有用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蓄力、就那么随手一拍——轰!
崖壁直接炸开了一个水缸大的豁口。碎石飞出去十几丈远,在谷底空旷处砸出一片噼里啪啦的碎响。石破天看着那个豁口,看着自己的右手,他的眼中有一种北辰星从未见过的光——那光里有震惊、有狂喜、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般的东西:"原来不是我没力气……是以前的力气不够用。"
北辰星从岩面上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他走到石破天面前,把手按在他胸口。天璇星力确实醒了——石破天胸腔深处那团力量正在缓缓转动,虽然尚未形成星核虚影(意味着不算"点亮天璇星"),但它已经从一个沉睡的状态进入了"刚刚苏醒"的状态。只要石破天持续使用它、锤炼它,天璇星核虚影终将凝聚。
"它在你里面了。"北辰星收回手,"但它现在还很弱,像刚点着的火苗。你要继续用、继续练,把火烧旺。"
石破天用力握了握拳头。那只刚刚拍碎崖壁的右手稳定得像铁铸的,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这就是巨力族找了三百年的……天璇星体?"他问。
"天璇星体。"北辰星点头,"天生就能承载北斗第二星的星力,纯粹的力量之体。你的骨头、肌肉、血液本身就是为天璇星力量身打造的容器,只是没有人帮你打开那个盖子。"
石破天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他在星陨谷里当了三年废人,被巨力族扔下来的时候骂他"废物""白长了这么大个子"。现在这只"废手"一巴掌拍碎了半面崖壁。他把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你呢?你把你的星力分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北辰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银白色光芒已经黯淡下去了,第一窍的星力被抽空了大半,丹田里的天枢星核转速也慢了下来,需要重新恢复。但他能感觉到,空了大半的第一窍正在被丹田星核缓慢补充——星核一旦成型,它就会源源不断地自行产生天枢星力,只是需要时间。
"休息几个时辰就回来了。"他说,"天枢星的星核已经扎根了,只要不炸碎它,星力就不会枯竭。"
石破天看着他,忽然弯下腰,把北辰星从地上捞了起来,像捞一片叶子一样放在自己肩上:"你歇着。剩下的路我背你回去。"
北辰星没有推辞。他的膝盖确实还在发软,体力和星力都透支得厉害。他趴在石破天宽厚的肩膀上,从星苔崖顶端下来的时候,头顶的窄缝里星光正在偏移。他仰起头,从那道缝里最后一次看到了天枢星的银白色光点。那颗星星在他眼里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那是天上一颗遥不可及的光点,现在它的一部分扎在了他的丹田里,和他血脉相连。
石破天背着他稳步下行。巨汉的脚步比之前更沉、更稳,每迈一步地面都会微微陷下去一个浅坑。那是天璇星力苏醒后对肉身的自动强化,石破天还不习惯控制这种力量,他走路的步幅还和以前一样,但每一脚踩下去的力道已经翻了不止一倍。
"石破天。"北辰星趴在他肩上说。
"嗯?"
"还有十天就是死星潮最长夜了。你现在体内有了天璇星力,虽然还没点亮星核,但它已经开始替你驱散体内的死星力了。十天之后你撑得过长夜。"
石破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呢?你撑得过吗?"
北辰星没有回答。他把脸贴在石破天粗硬的肩膀上,丹田里那颗米粒大的天枢星核正在缓慢地重新蓄力。十天,足够他恢复了。而且不仅要恢复,他还要在第一窍之外,尝试打开第二窍的封印——虽然那几乎不可能,但他必须试试。因为死星潮最长夜的死星力浓度是平时的十倍,光靠天枢星核的存量可能撑不完全程。
但今晚不说这些了。今晚他点亮了天枢星,让石破天的天璇星力苏醒,这是他来星陨谷四十七天里最大的两个收获。他合上眼,在石破天的背上沉沉睡了过去。银白色的天枢星核在他丹田深处缓缓转动,像一颗刚刚被点燃的心脏,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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