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测纹台上,唐凡的手指在流血。
血珠顺着青石纹路往下淌,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台下围了两三百号人,连隔壁铁匠铺的老张都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镇上能来的几乎都来了——不是来看他唐凡,是来看笑话的。
"十六岁,第三次测纹,仍是——无纹之体!"
主持测纹的刘长老声音拖得很长,尾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不耐烦。他合上测纹册,对唐凡摆摆手:"下去吧,明年别来了。"
哄笑声炸开。
"废纹之子!废纹之子!"
"第三次了还测不出来,我儿子七岁就引纹入体了!"
"唐渊当年多风光啊,他儿子居然是个废物——"
唐凡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血珠还在往下滴,砸在石台上,像细碎的鼓点。
他低着头走下来。没人看见他的表情,也没人在意。
镇东头的钱虎从人群里挤出来,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把他撞了个趔趄。"哟,抱歉啊,"钱虎笑得满脸恶意,"没看见你,你太矮了。"他身后的跟班们哄堂大笑。
唐凡没说话,继续走。他兜里只剩三两碎银,得去药铺买药。母亲在床上躺着,等这服药续命。
"唐凡!"一个粗重的嗓门从人群里挤出来,"你娘又犯病了,赶紧回去!"
是隔壁的王婶。唐凡猛地抬头,拔腿就跑。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药渣子的苦味扑面而来。林婉蜷在里屋的木板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发紫,呼吸短而急促。床边的小炉子上,半碗黑乎乎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唐凡冲过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灵纹草……灵纹草快没了……"林婉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眼睛都没睁开,"凡儿……别去万纹山……千万别去……"
唐凡的喉咙发紧。
灵纹草是青石镇方圆百里唯一能压制他娘这怪病的药材。镇上唯一的药铺,灵纹草要五十两银子一株。唐凡这三年给人搬货、劈柴、跑腿,攒下的银子上个月刚买了最后一株。现在他兜里只剩三两碎银。
而万纹山脉深处长着野生的灵纹草——整个青石镇的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进深处去采,那山脉外围的妖兽都是低级货色,可再往里走三十里,就是二阶妖兽的地盘。普通纹徒进去就是送死。
三年前他爹唐渊就是这么失踪的。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只有林婉不信,一直等着。
唐凡低头看着母亲枯瘦的手腕,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
他把那碗快凉透的药汤端起来,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她的嘴唇干裂,喝得很急,呛了好几口。等她昏沉睡过去,唐凡站起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刀是他爹留下的。刀刃上有三道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他从小看到大,从没看懂过。
他把柴刀别在腰间,又从床底翻出一双草鞋换上。出门前,他在林婉枕边留了张纸条:娘,我去镇上找王叔借钱,天黑前回来。
撒谎。他从小到大没撒过几次谎,每次都是因为娘。
万纹山脉在青石镇以东四十里。唐凡一路小跑,穿过镇东头的菜地,翻过一道矮岭,眼前就出现了那片墨绿色的林海。山脉入口立着一块石碑,八个大字:"外围安全,深处勿入。"
石碑旁边插着一排木牌,写着往年失踪猎户的名字。唐凡没看,直接绕了过去。
进了林子,光线一下子就暗了。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脚下是湿滑的腐叶和苔藓。唐凡走得很快,柴刀握在手里,刀刃朝外。
前十里还太平,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唐凡边走边找灵纹草——那东西叶片泛银色,上面有天然形成的纹路,不难辨认。可走了半天,只找到几株品相极差的,银纹淡得几乎看不清,药效连药铺里的三成都不到。
他只好往深处走。
第十五里,林子里出现妖兽活动的痕迹——树干上有爪子挠过的深痕,地上有比脸盆还大的脚印。唐凡的呼吸重了,脚步却更快了。
第十八里,他看到了灵纹草。银光流转,叶片饱满,长在一块青岩的裂缝里,周围寸草不生——品相好得刺眼。
唐凡扑过去,伸手要采——
"吼——"
一道黑影从头顶的树枝上扑下来!
唐凡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一阵腥风从他耳边掠过,他抬头一看——
通体漆黑的大猫,比猎狗还大一圈,全身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片,瞳孔是竖着的金色,嘴里淌着黏腻的口水。背上三道暗红色的纹路在蠕动——妖兽体内的本源纹路,一阶巅峰的标志。
黑鳞豹。
唐凡的心跳砸在耳膜上,咚咚咚咚。他十六岁,没有修炼出任何神纹,打架全靠蛮力和一把锈柴刀。
黑鳞豹低伏着身子,尾巴缓缓摆动,竖瞳锁死了他。
唐凡慢慢站起来,握紧柴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娘还在床上躺着。
黑鳞豹一跃而起,四爪张开,直扑他的喉咙!
"来!"
唐凡大吼一声,举刀就劈——完全是庄稼汉劈柴的架势。柴刀砍在黑鳞豹的前爪上,发出"锵"的一声,擦出一串火星。黑鳞豹吃痛,嘶吼着退了一步,爪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没流血,但被激怒了。
唐凡的手被震得发麻,柴刀差点脱手。
那三道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眼前一闪——他恍惚间觉得,那纹路在动。
不对。不是纹路在动,是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纹路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越来越响。
黑鳞豹再次扑上来。唐凡来不及想,举刀再劈——
他脑子里的跳动猛地炸开。
柴刀刀刃上的三道细密纹路,突然亮了!
唐凡只觉得手腕一热,刀身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劈出去的速度快了整整一倍。刀锋划过黑鳞豹的腹部,鳞片崩裂,鲜血喷涌。
黑鳞豹惨叫一声,跌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唐凡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柴刀。刀刃上的三道纹路渐渐暗下去,重新变回普通的锈痕。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印记,像一团乱麻,又像无数条细线缠绕在一起,青色的,微微发烫。那印记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山体裂开的声音。唐凡猛地扭头——灌木丛后面,露出一道石缝。石缝里透出幽幽的青光,一闪一闪,像某种东西在呼唤他。
唐凡咽了口唾沫,握紧柴刀,拨开灌木走了过去。
石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只有深处那点青光在跳。他咬了咬牙,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石壁冰凉粗糙,蹭得他肩膀生疼。挤了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像是被人用利器削出来的。石室正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唐凡一个都不认识,却看得他头晕目眩。
而石碑顶端,漂浮着一团青色的光。那光像是有生命,缓缓旋转,拉扯着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唐凡往前走了一步,那团青光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没有任何预兆,那团光从石碑上脱出,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他的眉心!
"呃——!"
唐凡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石壁上。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整片星空——无数条发光的纹路在脑海中盘旋、缠绕、编织成网,把他整个意识都吞了进去。那些纹路太多了,红的、蓝的、金的、白的……还有一团最核心的,混沌的、灰蒙蒙的、像天地初开时那一缕原初之气。
混沌色的纹路缓缓转动,把其他所有纹路都吸附过来,揉碎,吞噬,再吐出去。吐出去的时候,那些纹路变了——变得简单了、干净了,像是被它"消化"过一样。
唐凡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拍醒了。
"喂!醒醒!你小子怎么躺在这儿?"
唐凡睁开眼,面前一张黝黑粗犷的脸——铁山,镇东头矿工老铁的儿子,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
"铁……铁山?"唐凡嗓子哑得厉害。
"你可把我吓死了!"铁山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我进山猎野猪,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你躺这儿……这什么地方?"
唐凡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那片"星空"还在,但安静下来了。那些纹路像一张铺开的巨网,静静地悬在他的意识深处,正中央那团混沌色的东西缓缓旋转,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道印记又出现了——这一次没有消失,淡淡地刻在手背上,青色的,细看之下能看到无数条纹路在里面流动。
"唐凡,你手背上那是啥?"铁山凑过来。
唐凡攥紧拳头,把手背藏起来。"没事。帮我个忙,外面有头黑鳞豹的尸体,帮我抬回去。"
铁山的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你杀的?你个无纹废人杀的?"
唐凡没回答。他走到石室中央那块黑色石碑前,伸手摸了一下。碑上的纹路已经全部暗淡了,像是耗尽了力量。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里长着一小片灵纹草,银光闪闪,至少七八株,品相极好。他蹲下去采了五株,用衣服小心包好。
铁山还在门口发愣:"唐凡你……你刚才说黑鳞豹?一阶巅峰的那个?"
"走了,"唐凡从石缝里挤出去,头也不回,"回去再说。"
石室外,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感受着脑子里那片"星空"安静地旋转。手背上那道青色印记微微发热,像某种回应。
母亲有救了。
他快步往青石镇的方向走去。背后的石室深处,黑色石碑无声无息地碎裂成粉末,散落一地。
而他脑子里,那片无数纹路织成的巨网正缓缓展开——
第一道纹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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