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镇外的土路往东走。晨风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从背后吹来，青石镇的屋顶被雾气一层一层吞进去，最后只剩老槐树的树冠尖还浮在白茫茫的远处。
走了一个时辰，土路两旁的人家稀了，荒草长到齐腰深。铁山走在中间，包袱在肩上一颠一颠的。他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顾叔，唐叔当年……厉害吗？"
顾长夜走在最前面，灰布袍子刮过草叶沙沙响："二十三岁考到纹师境，整个天纹学院十年就出了他一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停，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翻一段压箱底的旧账，"他专攻远古神纹研究，满脑子都是古书和封印。"他顿了顿，"我那时候觉得他疯。"
"那您跟唐叔怎么认识的？"铁山又问。
顾长夜的脚步在草丛里绊了一下，极快地找回平衡，面不改色："一起挖了座古墓。"他的声音还是那种砂纸磨铁的沙哑，但尾音里掺了一丝极淡的温度，"他摔进坑里，我把了拉出来。他说'谢了兄弟'——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唐凡走在最后，听着前面两个人的对话，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信。纸角硌着指尖，他爹的字迹隔着衣料抵在胸口。顾长夜说"他第一次见我笑"的时候，唐凡攥着信的手收紧了一下。
日头升高了，晒得后脖颈发烫。前方的土路伸进一片矮林，林边倒着一棵枯树，树根翻上来，干裂的泥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顾长夜忽然停住了。他右手抬起，做了个"停"的手势，动作极轻，但唐凡立刻站定。手背上的青色印记在那一瞬间猛地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唐凡脑子里那片"星空"里，几条感知类纹路同时跳动起来。他攥紧了腰间的柴刀。
"有人，"顾长夜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林子里六个。气息压得低，但心跳压不住。"
铁山把包袱往地上一扔，矿镐攥在手里。唐凡顺着顾长夜的目光看过去——矮林的阴影里，果然有六道人影在树干后面晃动。日光从林梢漏下来，照见他们腰间一样的短刀和玄黑衣料。和昨晚那两个人是同一伙的。
为首那人从树干后走出来。他的刀柄上嵌着一枚暗红色的晶石，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面罩遮了大半张脸，露在外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至少四十以上。
"顾长夜，"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找了十五年，你果然还活着。"
顾长夜没有动。他那只揣在袖子里的左手慢慢伸了出来——深灰色的纹路印记在日光下亮得刺眼，内部的纹路正在剧烈蠕动，像是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唐凡能清楚看到顾长夜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那印记每亮一分，顾长夜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们找了十五年，"顾长夜说，"就找了六个人来？太少了。"
为首那人冷笑一声："六个人够了。你身上那东西压了你十五年，你还有几成修为？三成？两成？"
唐凡的瞳孔一缩。他看着顾长夜左手上那个剧烈蠕动的灰色印记——它像是活的，像是某种被封印在顾长夜体内的东西正在拼命挣破束缚往外冲。而顾长夜本人，右肩已经不受控制地塌了一分。
"唐凡。"顾长夜的声音依然很稳，但唐凡听出了底下那丝极细的颤抖，"他们冲我来的。你带着铁山先走，往林子里跑，别回头。"
唐凡没有动。他把柴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刃上的三道纹路在日光下亮起来。手背上的青色印记烫得整条手臂都在发烫。
"铁山？"他问。
铁山攥着矿镐站在他侧面，声音硬邦邦的："你说了算。"
"打。"唐凡说。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冲了出去。脑子里混沌核心狂跳，那条"破甲纹"亮到了极致，青金色的光芒从掌心灌入刀身。他一步踏出，柴刀划破空气发出尖啸，刀光直劈为首那人的面门！
那人举刀格挡，红晶短刀迎上来。两刀相撞发出炸雷般的巨响——"轰！"气浪炸开，枯草碎石掀飞了半丈高。唐凡双臂发麻，但一步没退。而对面的中年人双膝一弯，被这一刀压得跪了下去！
"什么——"那人满脸难以置信。
唐凡手腕一转，刀背砸在他肩胛骨上。闷响一声，那人半边身子塌下去，红晶短刀脱手坠地。刀身上的红晶裂了一道缝，暗红色的光芒瞬间暗淡。
剩下的五个黑衣人全愣住了。一个矮个子的想冲过来，被顾长夜抬手挡住——五道寒光从顾长夜的指缝间飞出，精准钉在五个人的膝盖弯上。五人几乎同时跪倒，膝盖着地，咚的一声闷响整齐得可笑。
唐凡喘着粗气蹲在为首那人面前，扯下他的面罩。枯瘦的脸，左眼下一道陈年疤痕。他看着唐凡的眼神满是惊疑。
"谁派你们来的？"
"神纹城……上头的人……"那人咬牙开口，"顾长夜的行踪是上头发下来的，让我们守住青石镇外围，他出来就堵。"
"堵住之后呢？"
"杀。尸体带回去。"
唐凡握着柴刀的手一紧。他转头看顾长夜。顾长夜靠在树干上，左手的灰色印记还在缓缓蠕动，他用手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力气。但他抬起眼看了唐凡一下，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这次没有冷意，只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你，"顾长夜说，"刚才你动手的时候，他们一直在看我。"
唐凡站起来，把红晶短刀踢到一边。顾长夜又翻了一次手，六道寒光打在六个黑衣人的颈侧。六人身子一僵，软绵绵瘫倒下去。
"两个时辰醒，"顾长夜从树干上直起身，"够我们走远了。"
三人穿过矮林。林子的另一头出现了一条更宽的路，车辙印深深浅浅压进泥土里，通往远方一座灰白色的山口。山口的另一边，天地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浮现在视野里——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墙上密布着金色的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整面墙都被神纹覆盖了。
唐凡望着那座城，手背上的青色印记轻轻地跳了一下。
"神纹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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