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彪死后的第三天,一艘快船从琼州府方向驶来。
不是官兵的船——船上没有旗帜,船身漆成灰色,吃水很深,像是装了很多东西。
张归一站在瞭望塔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眉头皱了起来。
"归一哥,什么船?"赵奎在下面问。
张归一没回答。
他拿起望远镜,看清了船头站着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锦袍,头戴玉冠,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张"字。
张归一的手紧了一下。
他认识那块玉佩。
那是张家嫡长子的信物——张伯远。
"归一哥?"赵奎又问了一遍。
张归一放下望远镜,表情很平。
"开营门。"
"什么?"赵奎愣了,"那是——"
"开营门。"张归一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赵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开营门了。
……
灰色快船靠了岸。
张伯远从船上跳下来,站在码头上,环顾四周。
他比张归一大三岁,面容俊朗,气质儒雅,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的脸那么温和——那双眼睛很冷,像两把藏在丝绸里的刀。
他看着营地——新盖的房屋、新修的栅栏、新挖的训练场。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张归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
张归一从营地里走出来,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十步远,对视。
"大哥。"张归一说。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叫张伯远"大哥"。
张伯远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叫我什么?"
"大哥。"张归一又说了一遍,"你不是我大哥吗?"
张伯远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张归一,你少跟我来这套。"他往前走了两步,"我问你——王彪,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杀的。"张归一说,"是孙都尉的火铳打死的。"
"别跟我装。"张伯远的声音拔高了,"王彪是我的人——你动了我的人,就是动了我。"
张归一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彪是张伯远的人?
他没想到这一层。
但仔细一想——王彪以前是苏大海的手下,苏大海被官兵围剿后,王彪带着一部分人跑了。而那次围剿,带队的人就是孙都尉。
孙都尉是琼州府的人,琼州府的参议是黄德海——黄德海欠张归一一个人情。
但张伯远——张伯远是京城张家的嫡长子,他的手能伸到琼州府?
"你在琼州府有眼线。"张归一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张伯远的笑容收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但聪明有什么用?你现在还不是一个流放犯?"
"对。"张归一说,"我是流放犯。但你呢?你是张家嫡长子,跑到岭南来看一个流放犯——你不觉得掉价吗?"
张伯远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张归一会这么说。
在他的印象里,张归一应该是那个被他陷害后、唯唯诺诺、不敢吭声的废物。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废物。
"张归一。"张伯远的声音压低了,"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回京城。"张伯远说,"跟我回去,跪在父亲面前认错,说你不该跟我争家产。我保你不死——最多再流放一次,去北边,比这座岛强。"
张归一看着他。
"如果我不回呢?"
张伯远的眼睛冷了。
"那你就死在这座岛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是父亲的亲笔信。他说——如果你不回来,张家会派人来,不是流放,是灭口。"
张归一接过信,看了一眼。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他"父亲"张太师的笔迹。
"归一吾儿,速归。若不归,张家不认你。"
就这一句话。
没有温情,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张归一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信我收了。"他说,"但我不回去。"
张伯远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张伯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跟整个张家作对。父亲的手段,你比我清楚——他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你以为你在这座岛上建了几间房子、收了几个人,就能跟张家斗?"
张归一看着他,没说话。
张伯远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用了。"张归一说,"大哥——回去告诉父亲,我张归一,不会回去。这座岛,是我的。谁来抢,我跟谁拼命。"
张伯远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向码头。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张归一。"
"嗯?"
"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上了船。
灰色快船离开了码头,往西北方向驶去。
张归一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海面上,表情没变。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张伯远说的没错——张家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他"父亲"张太师,当朝太师,权倾朝野。想让一个人流放,一句话的事。想让一个人死,也是一句话的事。
而他——一个被陷害的流放犯,在一座荒岛上,拿什么跟整个张家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的伤还没好全,纱布已经换了三次了。
沈凌薇说再过两天就能拆纱布。
但他知道——他等不了两天了。
张伯远走了,但张家的人还会来。
下一次,不会是一封信。
是刀。
……
当天晚上,张归一把所有人叫到了营地中央。
赵奎、李婷、陈霜霜、苏霓、沈凌薇。
五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张归一把张伯远来的事说了一遍。
所有人沉默了。
赵奎第一个开口:"归一哥,张家……很厉害吗?"
"当朝太师。"张归一说,"权倾朝野。"
赵奎的脸白了。
李婷拨了一下算盘,但手指在抖。
陈霜霜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苏霓靠在木桩上,弯刀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冷。
沈凌薇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药箱的带子,没说话。
"怕了?"张归一看着他们。
没人说话。
"怕也正常。"张归一说,"张家不是王彪,不是刘承恩,不是孙都尉。张家是一头真正的虎——你打不过,也跑不掉。"
"那怎么办?"赵奎问。
张归一沉默了两秒。
"两条路。"他说,"第一——跑。放弃这座岛,带着所有人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但跑了,这座岛就没了,我们又变回了流浪的犯人。"
"第二呢?"李婷问。
"第二——不跑。"张归一说,"把这座岛变成张家不敢碰的地方。"
"怎么变?"苏霓问。
张归一看着她。
"你爹的船队,有多少人?"
苏霓愣了一下:"算上留守的,大概两百人。"
"加上我们的人呢?"
"三百多。"
"五百人。"张归一说,"不够。但如果再加上孙都尉的人呢?"
所有人看着他。
"孙都尉刚灭了王彪,手里有五百人。他是琼州府的都尉,跟张家没有直接关系。如果我能让他站在我们这边——"
"你疯了。"陈霜霜开口了,声音很冷,"孙都尉是官兵,我们是犯人。他凭什么站在我们这边?"
"凭利益。"张归一说,"孙都尉灭了王彪,功劳是他的。但王彪死了,琼州府南面的海上就空了——这块地盘,孙都尉想不想要?"
陈霜霜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把南面的海域让给孙都尉?"
"不是让。"张归一说,"是合作。我们守岛,他守海。他拿功劳,我们拿安全。各取所需。"
"他会信你?"
"他会信利益。"张归一说,"官员不信情义,只信利益。这一点——陈霜霜,你比我清楚。"
陈霜霜沉默了。
她确实比谁都清楚。
她出身官宦世家,见过太多官员的嘴脸——嘴上说忠义,手里算的全是账。
"但有一个问题。"她说,"孙都尉灭了王彪,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你让他跟我们合作——他凭什么不先灭了我们?"
张归一看着她,笑了一下。
"因为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从崖州港仓库里偷来的官员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
"孙都尉,琼州府水师都尉,驻防崖州港,兵力五百。私下收取海商保护费,每年白银两千两。"
陈霜霜看到这行字,眼睛亮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次去崖州港的时候。"张归一说,"周铮给我看的。他说——孙都尉不是什么好官,他跟刘承恩一样,都是贪的。但周铮不敢动他,因为孙都尉手里有兵。"
"所以你想用这个威胁孙都尉?"
"不是威胁。"张归一说,"是交易。我把这个消息烂在肚子里,他给我保护。谁也不吃亏。"
陈霜霜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她说,"我去写一封信,你带去给孙都尉。"
张归一看着她:"你写?"
"我写。"陈霜霜说,"你去说,他不会信。但如果是京中陈家的嫡女写的信——他会掂量掂量。"
张归一愣了一下。
陈霜霜看着他,表情很淡。
"别多想。"她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张家要是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我也活不了。"
张归一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知道——陈霜霜说的是真话。
她不是在帮他。
她是在帮自己。
但那又怎样?
在这座岛上,每个人都在帮自己。
能帮到一起去,就够了。
……
第二天一早,张归一让孙二划着小船,带着陈霜霜写的信,往崖州港去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小船越来越小。
苏霓走到他旁边。
"你觉得孙都尉会答应?"
"不知道。"张归一说,"但他没有理由拒绝。"
"如果他拒绝呢?"
张归一沉默了两秒。
"那就打。"
苏霓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我喜欢你这句话。"
张归一没理她,转身走了。
但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没有火药可以用了。
上次海战,五桶火药全用光了。
剩下的火药只够做几个火雷——防御够了,进攻不够。
如果孙都尉不答应——他只能硬打。
三百人对五百人。
没有火药,没有陷阱,没有暗道。
只有三百条命。
张归一抬头看着天——乌云正在从西边聚过来,慢慢遮住了太阳。
又要下雨了。
但这次,他不怕雨。
他怕的是——雨停了之后,来的不是太阳。
是张家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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