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战结束后的营地,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兽。
到处都是火——六条沉船的残骸还在海面上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营地里也有火——篝火重新点燃了,比以前更大、更亮。
但张归一没心思庆祝。
他站在营地门口,看着王彪的人狼狈逃走的方向,眉头没松开过。
"归一哥。"赵奎走过来,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敌人的,"王彪跑了。"
"我知道。"
"咱们赢了。"
"我知道。"
赵奎看着他,不说话了。
他跟了张归一这么久,知道归一哥说"我知道"的时候,不是在接受胜利——是在想下一步。
果然,张归一开口了——
"赵奎,清点伤亡。"
"好。"
"李婷,清点物资损失。"
李婷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算盘,脸上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发冷的表情。
"已经在算了。"她说,"铁器损失三成,火药用了五桶,粮食没丢——都搬到山洞里了。但帐篷毁了十几个,药材损失了一部分。"
张归一点了点头。
"能接受。"
他转身,看着营地里欢呼的人群。
三百多号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包扎伤口。
这场仗,他们赢了。
但赢的代价——不小。
……
当天夜里,张归一把所有核心人物叫到了营地中央。
赵奎、李婷、陈霜霜、苏霓、沈凌薇。
五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张归一先开口——
"今天这一仗,表面上我们赢了。但实际上——我们只是没输。"
所有人沉默了。
"王彪跑了,但他还会回来。"张归一说,"刘承恩也跑了,但他背后的孙都尉还在。孙都尉手里有五百人,今天没来——不是不想来,是在等。"
陈霜霜的眼睛眯了起来。
"等什么?"
"等我们露出破绽。"张归一说,"今天这一仗,我们用了五桶火药、一条暗道、还有王彪和刘承恩之间的矛盾。但这些——只能用一次。下次孙都尉来,不会给我们设陷阱的机会。"
苏霓靠在木桩上,弯刀放在膝盖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反杀。"张归一说,"不等他们来——我们先动。"
所有人看着他。
"孙都尉在崖州港,兵力五百,火铳三十把。刘承恩在琼州府,兵力不详,但他是孙都尉的人。王彪在海上,手下还有一百多号人。"
他顿了顿。
"三股力量,三个方向。如果我们一个个打——打不过。但如果我们让他们自己打起来呢?"
陈霜霜的眼睛亮了。
"你想用上次的办法?"
"不一样。"张归一说,"上次是让周铮和刘承恩咬起来。这次——我要让孙都尉和王彪咬起来。"
"怎么咬?"李婷问。
张归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从崖州港仓库里顺来的官员名册。
"王彪的人,以前是苏大海的手下。"他说,"苏大海被官兵围剿之后,王彪带着一部分人跑了,自己拉了一支队伍。但他手里没有合法的身份——他是逃兵。"
苏霓的表情变了。
"你想把王彪是逃兵的事告诉孙都尉?"
"对。"张归一说,"孙都尉是崖州港的都尉,职责就是抓逃兵。如果他知道王彪在这片海域活动——他不会等,他会直接动手。"
"但王彪也不是傻子。"赵奎说,"他不会傻到让孙都尉抓到。"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去送信。"张归一看着苏霓。
苏霓愣了一下。
"我?"
"对。你爹跟孙都尉打过交道——三年前苏大海在琼州港被围剿,就是孙都尉带的兵。你拿着你爹的信物去见孙都尉,告诉他——王彪在这座岛附近活动,手里有火器,还跟海盗有勾结。"
苏霓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让我去送假消息?"
"不是假消息。"张归一说,"是真消息——王彪确实在这附近活动,他确实有火器,他确实跟海盗有勾结。我只是把这些消息——换一个方式送到孙都尉耳朵里。"
苏霓想了想,然后笑了。
"行。"她站起来,"我去。"
"等等。"陈霜霜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她。
陈霜霜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东西。
"苏霓去送信,可以。但光靠一封信,孙都尉不会动。"她说,"孙都尉是都尉,不是刘承恩那种贪小便宜的百户。他要动兵,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大的理由。"
"什么理由?"
"通匪。"陈霜霜说,"如果孙都尉能拿到王彪跟海盗勾结的证据——不是口说,是物证——他就有理由调兵。五百人不够,他可以从琼州府调更多的兵。"
张归一看着她。
"你有办法?"
陈霜霜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那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
"这是我在岛上这段时间整理的。"她把纸展开,"王彪的人每次来岛上,都会在南边码头留下痕迹——船锚的印、绳索的磨损、还有他们丢在海滩上的东西。我让人收集了一些。"
她指着纸上的几个标记。
"这些是王彪船队的船锚印——跟苏大海的船队用的是同一种锚。这说明王彪的人以前是苏大海的手下。这些是绳索——用的是南海特有的麻绳编织法,只有海盗才用。"
张归一接过纸,看了一眼。
"够了。"他说,"有了这些,孙都尉就有理由相信——王彪是海盗残部。"
他把纸递给苏霓。
"带上这个,去见孙都尉。告诉他——王彪不是普通的海盗,是苏大海的旧部,手里有火器,正在这片海域活动。如果不除,后患无穷。"
苏霓接过纸,折好,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张归一说,"趁王彪还没缓过来,趁孙都尉还不知道今天的事。"
苏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张归一。"
"嗯?"
"你今天……打得不错。"
张归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苏霓的嘴角翘了一下,大步走了。
……
苏霓走后,张归一看着剩下的人。
"赵奎。"
"在。"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栅栏加固,陷阱重设,火药补满。南边码头——不,整个海岸线都要设防。"
"明白。"
"李婷。"
"在。"
"把所有能用的铁器全部打成武器——不是钉子了,是刀、枪头、箭头。我们接下来可能要打一场硬仗。"
李婷的眼睛亮了。
"终于要动手了?"
"不是我们动手。"张归一说,"是让他们替我们动手。"
李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真阴险。"
"谢谢夸奖。"
"陈霜霜。"
"在。"
"你负责后方。所有老弱妇孺全部转移到东侧山洞——不,转移到岛北边的丛林里。山洞留给伤员。"
陈霜霜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孙都尉会打到岛上来?"
"不知道。"张归一说,"但我不赌。"
陈霜霜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沈凌薇。"
沈凌薇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药箱。
"你的医馆搬到山洞里。所有伤药、解毒丸、退烧药——全部准备三份。一份给自己人,一份给可能抓到的俘虏,一份备用。"
沈凌薇看着他:"你连俘虏的药都准备了?"
"对。"张归一说,"因为我不想杀俘虏。"
沈凌薇的眼睛闪了一下。
"好。"
……
第二天一早,苏霓出发了。
她一个人,划着一条小船,往崖州港的方向去了。
张归一站在营地门口,看着她的船越来越小。
赵奎站在他旁边。
"归一哥,你觉得她能成吗?"
"不知道。"张归一说,"但她是最合适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是苏大海的女儿。"张归一说,"孙都尉三年前围剿过苏大海,他知道苏大海的势力有多大。如果苏大海的女儿亲自来告诉他——王彪是苏大海的旧部,他不会不信。"
赵奎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呢?"
"等。"张归一说,"等孙都尉动兵。等王彪和孙都尉打起来。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收网。"
赵奎的眼睛亮了。
"归一哥,你这是……坐山观虎斗?"
"不。"张归一说,"是驱虎吞狼。"
……
苏霓走后的第三天,消息来了。
不是苏霓带回来的——是赵奎的瞭望哨看到的。
"归一哥!西边海面——有船!很多船!"
张归一爬上瞭望塔,往西边看了一眼。
心沉了一下。
西边海面上,十几条船正朝岛上驶来。
不是王彪的黑色旗帜——是官船。红旗。
孙都尉来了。
但不是来打他们的。
船队绕过了岛的西侧,直接往南边去了——王彪藏身的方向。
张归一放下望远镜,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苏霓的信,送到了。
孙都尉信了。
他调了兵,来抓王彪了。
……
当天下午,南边海面传来了炮声。
轰——轰——轰——
火铳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
张归一站在营地门口,听着那些炮声,表情很平。
赵奎在旁边,拳头攥得很紧。
"打起来了。"
"对。"张归一说,"打起来了。"
炮声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然后——停了。
海面上飘来了硝烟的味道,混合着咸腥味。
又过了一个时辰,苏霓回来了。
她划着小船,从南边回来的。身上全是水,头发湿透了,但眼睛很亮。
她跳上岸,走到张归一面前。
"成了。"
张归一看着她。
"王彪呢?"
"死了。"苏霓说,"孙都尉的火铳队把他的船全打沉了。王彪中了两枪,掉进海里——没上来。"
全场安静了。
赵奎张大了嘴。
李婷的算盘掉在了地上。
陈霜霜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凌薇站在远处,看着苏霓,表情复杂。
张归一看着苏霓,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好。"
苏霓笑了。
那笑容很张扬,很肆意,像海风一样。
"张归一,你说得对——坐山观虎斗,比自己动手爽多了。"
张归一也笑了。
但他的笑里没有苏霓那么轻松——因为他知道,王彪死了,孙都尉还在。
孙都尉灭了王彪,下一个目标是谁?
是这座岛。
但那是以后的事。
今天——他们赢了。
不是靠火药,不是靠陷阱,不是靠三百个人的命。
是靠一封信,一个人,和一个驱虎吞狼的计划。
张归一抬头看着天空——乌云已经散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
海风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赵奎。"
"在。"
"开庆功宴。"
赵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嘞!"
当天晚上,营地里又办了一场庆功宴。
比上次更大——因为这次不只是打退了敌人,是灭了一个宿敌。
王彪死了。
那个从一开始就跟他作对的海盗,那个三番五次来找麻烦的疯子,死在了孙都尉的火铳下。
不是死在他手里。
但结果一样。
赵奎喝多了,站在篝火旁边唱歌,跑调跑得离谱。
李婷拨着算盘,算这一仗省了多少弹药、赚了多少缴获。
陈霜霜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酒,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沈凌薇在医馆里,给伤员换药——今天没新伤员,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想一想事情。
苏霓靠在木桩上,弯刀放在膝盖上,看着篝火。
张归一坐在高台上,看着所有人。
他的右手虎口还包着纱布——沈凌薇包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这只手,拉过引信,写过信,杀过人,救过命。
这只手,正在把一座荒岛变成一个王国。
他握了握拳,纱布下的伤口有点疼。
但他不在乎。
因为下一场仗,已经在路上了。
孙都尉灭了王彪,不会停手。
他会来。
而张归一——已经准备好了。
月光下,营地的篝火烧得很旺。
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这是暴风雨后的宁静。
也是下一场风暴前的喘息。
而张归一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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