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部人物、地点、事件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情况进行关联)
后来我醒过来以后,哥哥问过我很多次,问我还记不记得五一山高速上的那辆黑色SUV 的细节。
我说不记得。
这不是装傻。人在遭遇重大车祸的时候,大脑会很讲义气地替你删掉一部分记忆,像电脑硬盘自动格式化,把太疼的、太吵的、太血腥的东西全都塞进黑暗里。可我虽然不记得那辆车,却总会在梦里听见一声金属被撕开的尖叫。
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人生里,被硬生生扯走了。
那天是八月,闽省最热的时候。通往五一山景区的高速路被暑期游客挤得满满当当,车流一眼望不到头,远处山影被热浪蒸得有些发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辆白色别克商务车里,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昏昏欲睡地刷着手机。
如果一切正常,那应该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家庭出行。
可普通人生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变坏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黑色SUV从右后方出现时,行车记录仪只拍到一个短暂的侧影。那是一辆全尺寸SUV,车身很高,车窗贴着深色膜,像一块没有表情的黑铁。它原本规规矩矩地行驶在右侧车道,却在经过我们车辆侧后方时忽然偏了半个车身。
不是急刹,不是失控甩尾,更像是有人在某一瞬间把方向盘轻轻拨了一下。
下一秒,黑色SUV撞上了白色商务车的右后轮。
剧烈的撞击让整辆车瞬间失去平衡,车尾先是横摆,紧接着车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掀起来,狠狠砸向左侧护栏。金属与水泥摩擦出刺耳的长鸣,玻璃碎片在阳光下炸开,像一场反着光的暴雨。
车里传来尖叫声。
那是我母亲最后的声音。
商务车在高速路面上翻滚了数次,最后撞上一块交通标志牌才停下。车身已经严重变形,前排被挤压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空间,安全气囊全部弹出,却依然挡不住那种近乎毁灭性的撞击。
而那辆黑色SUV,在应急车道短暂停了一下。
监控视频里,它停得很短,短到像是司机只是确认猎物有没有倒下。随后,车尾灯一亮,发动机重新咆哮,它没有报警,没有救援,没有下车查看,直接加速离开,只留下满地碎片和一辆被撞到面目全非的商务车。
救援车辆赶到时,现场已经封闭。消防员用专业设备切开变形车门,把后排那个少年从里面拖出来。少年身上有擦伤,有撞伤,最严重的是头部。车辆翻滚时,他的脑袋与车身结构发生剧烈碰撞,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意识丧失。
那少年就是我,吴翰笙。
救护人员给我做了紧急处理,把我送往附近医院抢救。医生后来告诉哥哥,我的运气算不上好,但也没有坏到底。因为我坐在后排,又系了安全带,所以身体没有当场报废。可我的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过,伤情比外表看起来严重得多。
父母没有抢回来。
我也差点没抢回来。
医院给出的判断很残酷:即使生命体征暂时维持住,后续也极有可能长期昏迷,甚至成为俗称的植物人。
这个结果对普通家庭来说,基本等于宣判。
但我哥不是普通人。
他赶到医院时,白衬衫上还带着实验室消毒水的味道。他今年三十出头,平时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斯文、冷静、能用三句话把所有麻烦安排明白的样子。可那天他在抢救室外第一次失态,抓着主治医生问了三遍:“还有没有方案?”
医生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我哥站在原地很久,最后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再抬头时,他声音低得吓人:“转院。”
“吴先生,病人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不建议转运。”
“我知道。”
“那您还要坚持?”
“签字,我负责。”
正常情况下,这种要求很难被批准。可吴斯状名下有一家在闽州郊外登记的生物康复技术研究所,表面业务是神经康复设备和药物筛选,背后却藏着一整套普通医院绝不可能拥有的技术资源。医院方面显然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继续留在这里,我大概率只能等一个并不好看的结论。
于是,我被连夜转入那座研究所。
研究所在闽州郊外一片旧疗养区深处。外面看起来只是几栋低调的灰白色建筑,门口甚至还挂着“康复设备联合实验基地”的牌子,安静得像一个经费不足的科研园区。可病床被推进内部电梯后,电梯一路向下,穿过三重门禁,来到的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疗养院的味道,只有冷光、屏幕、轨道、无菌隔离门,以及不断奔跑的研究员。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特殊手术台,外面罩着巨大的透明舱体,舱内充满水蓝色营养液。四周墙面上挂满脑部影像、神经递质曲线和基因表达图谱。几个房间里还关着实验动物,小到白鼠,大到一只被麻醉后沉沉睡着的虎纹动物。那一刻,这里与其说像医院,不如说像某个被现实世界故意藏起来的科幻现场。
吴斯状把我推进去时,整个人已经不像哥哥,更像一台被逼到极限的机器。
他一拍会议桌:“所有项目暂停,先救我弟。”
十几名研究员同时转头。
其中有神经外科专家,有遗传学家,有生物信息团队,也有负责动物实验和AI模拟的工程人员。这里聚集的人,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在行业会议上坐前排,可此刻全都安静地看着吴斯状。
他是院长,也是这座研究所的真正负责人。
“我只要方案。”吴斯状声音发哑,“谁能让吴翰笙醒过来,今年项目预算追加百分之五十。谁把他情况搞得更糟,说明能力和岗位不匹配,自己收拾东西。”
一名干练的女研究员把我的病历和片子投到屏幕上:“院长,他已经做过双额叶脑内血肿清除和双侧额颞部去骨瓣减压。普通神经康复手段很难逆转这种损伤。”
“普通手段不行,就拿不普通的出来。”
会议室一时安静下来。
这句“不普通”,在研究所里不是气话,而是危险的开关。
很快,有人提出转基因刺激神经修复,有人建议使用十二星座项目的细胞再生模块,也有人提出以深层脑机接口维持意识残片。每一个方案听起来都像论文,每一个方案后面也都跟着一排鲜红的风险提示。
吴斯状一一否决。
“十二星座项目没有总部授权,不能直接上人体。”
“转基因窗口期太长。”
“脑机接口只能维持,不能唤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敲到最后,整个会议室只剩下那种令人心烦的咚咚声。
直到朱世博开口。
朱世博是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也是吴斯状最信任的副手。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院长,实在不行,试试爱因斯坦计划。”
会议室里仿佛有人按下静音键。
连几台仪器的报警声都显得突兀起来。
爱因斯坦计划,是研究所最早启动、也最早被封存的脑域开发项目。这个项目研究的不是简单治疗,而是如何提升人脑潜能、重建损伤神经网络,并让意识在极端损伤后重新建立稳定连接。为了推进它,团队曾经搜集过大量神经学资料,甚至花费巨大代价取得过国外私人收藏的历史脑组织研究数据。
听起来很浪漫。
实际上一点都不浪漫。
它烧钱,危险,缺乏稳定临床结果,还曾经因为一次投资人亲自参与实验却失败死亡的事故,被总部强行叫停。封存档案的首页上,用红色字体写着八个字:伦理风险,暂缓启用。
可当一个人只剩下死马当活马医时,伦理风险这四个字,就会变得格外刺眼。
吴斯状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手术台。
透明舱体里,我安静地漂浮在水蓝色营养液中。头部的手术痕迹被灯光照得触目惊心,一道缝合线从颅顶延伸到后脑,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监护仪上,我的心跳微弱,却还没有放弃。
“院长。”朱世博提醒,“月底就是十二星座项目年度进展汇报会。现在重启爱因斯坦计划,会拖慢那边进度。总部不会高兴。”
吴斯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弟都快没了,我还管他们高不高兴?”
没人再说话。
吴斯状把封存档案推到桌面中央,拿起笔,在授权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王强,朱世博,召集爱因斯坦计划旧组成员。调取全部台账、参数、失败案例和模拟记录。今晚把流程过一遍,明天手术。”
“院长,风险确认书……”
“我签。”
“家属知情同意……”
“我就是家属。”
他停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稳:“也是他现在唯一能签字的人。”
凌晨三点,爱因斯坦计划正式重启。
沉睡多年的设备被重新点亮,手术室外层封闭,数据舱开始预热。研究员们像被惊醒的蚁群一样奔跑,各类参数在屏幕上翻滚。透明舱体内,水蓝色营养液缓缓流动,我的身体被机械臂固定,细密的感应贴片贴满头颅和胸口。
在手术开始前,朱世博低声问:“院长,如果他醒来以后出现认知偏差、情绪障碍,甚至人格稳定性问题……”
吴斯状站在玻璃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就慢慢治。”
“如果总部问起呢?”
“就说我们有新进展。”
“如果他们追问新进展是什么?”
吴斯状沉默两秒,轻声说:“就说,爱因斯坦计划有了第一个活体成功案例。”
手术灯亮起。
我当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推进一个足以改变后半生的实验里。
我也不知道,那辆黑色SUV还没有找到,我父母的死亡并不是这场故事的结束,而是某个人按下的第一枚按钮。
我更不知道,一个月后,我会背着行李站在一栋别墅门口,被四个女大学生当成危险动物围观。
那时的我只是在营养液中沉睡。
屏幕上,原本平缓的脑部活跃曲线忽然跳了一下。
一名研究员猛地抬头:“院长,脑域反应开始回升!”
吴斯状攥紧拳头。
中央屏幕上,新的数值一点点浮现。
脑域活跃度:13.00%。
13.01%。
下一秒,角落里的操作日志自动生成了一行小字。
实验体编号:E-01。
项目状态: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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