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我站在闽州大学城边上的一栋别墅门口,左手一个行李箱,右手一个行李箱,背上还压着一个比我心情还要沉重的双肩包。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路过,大概率会以为我是来逃荒的。
事实上也差不多。
车祸之后,爸妈没了,我从医院转到哥哥的研究所,又从研究所回归现实生活。生活给我的第一份见面礼非常朴素:大学开学报道晚了,宿舍满了。
我,一个刚从准植物人边缘爬回来的十八岁男大学生,开局没有父母,没有钱,没有宿舍,脑袋还经常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有哥哥和嫂子。
当然,这份庆幸在我看见眼前这栋别墅,以及听见里面传来的女声尖叫时,开始变得不太确定。
“静姐,这不行!绝对不行!”
别墅门内,一个红头发女生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挡在门口。她年纪和我差不多,皮肤很白,眼睛很亮,红色长发扎得随意,却显得整个人像一团会说话的小火苗。她身上穿着印着皮卡丘图案的T恤,看起来青春活泼,表情却像正在保卫国家机密。
她叫钱嘻嘻,我嫂子是这么叫她的。
“这是女生宿舍,女生宿舍!”钱嘻嘻强调了两遍,“就算这里不是学校正式宿舍,也是我们四个人租的女寝别墅。你突然塞一个男生进来,合理吗?安全吗?符合我们租客的精神健康需求吗?”
我很想举手说明一下,我也不是很符合自己的精神健康需求。
但我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我现在寄人篱下,且两只手都拖着行李箱,战斗力约等于一只被拴住的螃蟹。
站在我身边的女人叫静姐,是我嫂子。三十岁上下,长得漂亮,性格比长相更会骗人。她平时笑起来温温柔柔,真办起事来能把我哥那种研究所院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此刻,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拍着我的后背,笑眯眯地说:“嘻嘻,你别一上来就这么紧张嘛。吴翰笙很老实的,你看他这身板,逛街拎包、搬水换灯泡、必要时挡一挡可疑人员,都很实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谢谢,原来我在嫂子眼里是多功能家用工具人。
钱嘻嘻眯起眼:“静姐,你是不是想涨房租?”
“不涨。”
“那你是不是收了他哥的钱?”
“他哥是我老公。”
“那更危险,家属关系容易徇私。”
我开始怀疑这个红头发女生以后适合去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当审计。
静姐叹了口气,终于把笑收了一点:“嘻嘻,他家里暑假出了很大的事。父母车祸去世了,他自己也差点没醒过来。现在刚考上闽州理工,报道晚了,学校宿舍确实安排不上。你们先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两个月也好,一个月也好,总不能让他拖着行李去睡桥洞吧?”
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钱嘻嘻脸上的警惕僵了一下。她看向我,眼神里那点气势像被风吹散了些,剩下一点尴尬和同情。
这种眼神我最近见过很多。
医院里、殡仪馆里、亲戚背着我低语时,大家看我或者听见我名字时,都会短暂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份需要轻拿轻放的易碎玻璃杯。
我其实不太喜欢,我值得同情,但我不需要同情。
可我也没有资格挑剔别人表达善意的方式。
钱嘻嘻侧身让出门口,小声说:“那先进来吧。但能不能留下,我们四个人要一起商量。”
“谢谢。”我拖着行李往里走。
进入别墅的第一秒,我就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警惕。
这地方确实不像普通出租屋。
它是大学城边一栋带小院的三层半别墅,外墙是浅米色,院子里种着几棵榕树和三角梅,风从沿海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海味。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窗户很大,阳光落在木地板上,干净得像电视剧里才有的学生合租生活。
更重要的是,客厅里还有另外三个女生。
四个女生同时看向我时,我脑子里短暂空白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美女。
主要是一次性见到四个风格完全不同的美女,冲击力确实有点超过我这个准康复病人的承受范围。
最靠近门口的女生。她穿着白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腿很长,肩背挺直,整个人有一种随时可以把我从门口扔回行李箱旁边的英气。她扫了我一眼,眼神不凶,却很有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最好别惹事,我跑得比你快,也打得比你疼。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女生看起来很冷淡。她穿着淡蓝色长裙,黑色长发垂在肩上,五官有一种古典画里才有的清冷感。她没有像钱嘻嘻那样表达反对,也没有像王赛楠那样直接审视我,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一眼。
可就是那一眼,让我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
她不是不在意。
她是在判断。
最后一位女生抱着粉色抱枕坐在沙发角落,娃娃脸,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点害羞。她见我拖着两个大箱子,第一反应不是防备,而是下意识站起来想帮忙,又因为其他三个人都没动,犹豫着坐了回去。
我顿时就有点发窘,我这样的小镇做题家,面对美女的经验太缺了。
“来,互相认识一下。”静姐像主持相亲节目一样热情,“这位是吴翰笙,我老公的弟弟,闽州理工新生。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呆,但人不坏。”
我:“……”
谢谢,前半句介绍身份,后半句进行人格打折。
静姐又指向四位女生:“这位是钱嘻嘻,南方国际大学的学生,反应快,嘴也快。”
钱嘻嘻哼了一声:“我这是安全意识强。”
“这位是王赛楠,体育管理系,平时爱运动。”
王赛楠点了下头,动作干脆。
“这位是林江,中文系,学生会外联部部长。”
林江淡淡说:“你好。”
两个字,礼貌,疏离,像一扇关得很稳的门。
“这位是孙韶,护理系。”
孙韶朝我笑了一下:“你好。”
她声音很轻,却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一句没有审判意味的问候。
我赶紧站直:“你们好,我叫吴翰笙。因为学校宿舍满了,可能要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我保证不乱跑、不乱看、不乱碰东西,尽量降低存在感。”
“尽量?”钱嘻嘻抓住关键字。
“努力。”
“努力也不够。”
“那我拼命。”
孙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立刻捂住嘴。钱嘻嘻想绷着脸,但嘴角也动了一下。
很好,至少我还没有被立刻驱逐出境。
四位女生临时开了一个小会。
我和静姐被安排在客厅另一边等结果。静姐一脸轻松地喝水,我却坐得像面试失败等待通知。脑袋里那种昏沉感又冒了上来,耳边声音忽远忽近。我只能悄悄掐了下掌心,让自己清醒一点。
最近总是这样。
我恢复得很快,快到研究所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台不该这么早开机的设备。可清醒之后,我脑子里经常有雾,注意力一旦拉长就会发沉。哥哥说这是脑外伤恢复期的正常反应,叫我别多想。
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简单的后遗症。
比如刚才四个女生商量时,我明明没有刻意偷听,却能从她们说话的节奏里判断出谁更容易让步。
孙韶心软。
王赛楠看重边界。
林江在等钱嘻嘻先表态。
钱嘻嘻表面最凶,其实已经动摇。
这个判断冒出来得太自然,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把四个人的反应拆成了几条线,然后轻轻推到我眼前。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看地板。
别想太多。
准植物人复健后遗症,偶尔脑补过度,很合理。
几分钟后,钱嘻嘻代表四人宣布结果。
“我们商量过了。”她抱着胳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谈判气场,“吴翰笙可以暂时留下,但只是暂时。缓冲期两个月。两个月内,你必须找到新的住处。如果到期还没有搬走,我们就有权重新决定是否继续合租。”
我刚想道谢,钱嘻嘻立刻补了一句:“还有,必须立规矩。”
我点头:“应该的。”
“不是普通规矩。”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钱嘻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是非常详细、非常严格、违反后果非常严重的规矩。”
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住进了女寝。
我是住进了临时管制区。
静姐倒是满意得很,当场把我往楼上推:“能住就行。翰笙,别傻站着了,先把行李搬上去。”
我的房间在顶层阁楼。
别墅一楼是公共区域,二楼住王赛楠和孙韶,三楼住钱嘻嘻和林江。至于我,作为全楼唯一男性、疑似危险源、临时工具人,被安排在最上面的斜顶阁楼。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旧书桌,窗户外能看见远处大学城的楼群。
往好处想,视野不错。
往坏处想,逃生路线比较费腿。
静姐很快联系朋友送来了二手家具。货拉拉师傅把东西放在门口,表示搬上楼要另加钱。我摸了摸空荡荡的钱包,果断选择自力更生。
于是,我这个刚结束治疗没多久的病号,开始扛着简易衣柜、书架、椅子,在一楼和阁楼之间往返。
第一趟,我觉得自己还能行。
第三趟,我觉得人生值得反思。
第五趟,我觉得送货师傅加的钱也许是合理的。
我扛着最后一件家具往上挪时,正好碰见准备出门锻炼的王赛楠。她头上绑着红色运动发带,看我扶着栏杆喘得像一台快报废的鼓风机,皱了皱眉。
“你真是伤员?”
“这话听起来不像关心。”
“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到底是体虚,还是懒。”
我差点被她一句话送走。
不过她看了我两秒,还是伸手扶住柜子的另一边:“上面几层我帮你抬。”
我愣住。
她面无表情:“别误会。我不想第一天就看见新租客从楼梯滚下去,影响房屋租赁心情。”
“谢谢,你的善意包装得很有杀伤力。”
王赛楠没理我,直接抬起柜子。她力气比我想象中大,步子也稳。我跟在另一边,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说话硬,但并不坏。
当然,这个结论在她把柜子放下后说“明天开始你需要康复训练”时,又被我紧急收回了一半。
等所有家具终于搬完,我整个人已经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我倒在床上,鞋都没来得及脱好,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阁楼里没有开灯,窗外只有一点大学城的光。远处南方国际大学的楼群亮得漂亮,而我即将入学的闽州理工则朴素得像旁边努力加班的邻居。
我躺在床上,突然很清醒。
爸妈不在了。
这句话在白天被各种事情挤到角落,直到夜里才慢慢爬出来,坐在我胸口。它不吵,也不闹,就是沉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十八年来,我的人生一直挺普通。普通家庭,普通成绩,普通长相。唯一不普通的大概是那场车祸,它像一只从天而降的手,把我普通的人生直接拍碎。
哥哥和静姐已经替我处理了后事、报案、保险和学校手续。可越是这样,我越清楚自己不能一直靠他们。爸妈的存款几乎被前期治疗掏空,亲戚们听见借钱两个字就开始信号不好,我现在连吃饭都要先算余额。
而楼下那四个女生,住着漂亮别墅,读着高学费的南方国际大学,像是和我来自两个世界。
我本来应该羡慕她们。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她们刚才那场认真又别扭的讨论,我心里反而没有那么空。
至少今晚,我不用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街上找便宜旅馆。
就在这时,我的肚子非常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我才想起来,我从下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我扶着床坐起来,准备下楼找点吃的。刚走到楼梯口,楼下客厅传来钱嘻嘻清脆的声音。
“第一条,吴翰笙暂住期限为两个月,自今日起计算。”
我脚步一顿。
紧接着,王赛楠的声音响起:“加一条,他不得在公共区域做任何奇怪体能动作。”
孙韶小声说:“他现在应该也做不了吧?”
林江淡淡补充:“规则要针对未来风险,不只针对现在能力。”
我扶着栏杆,心情复杂。
住进女寝别墅的第一夜,我终于明白一件事,这群美女可没看起来这么好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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