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住了一晚。
不是因为伤势严重到必须住院,而是我哥坚持要确保万无一失。
吴斯状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斯文,做事讲逻辑、守原则,研究所里那些大拿都得听他的。但只要涉及我的脑袋,他就会从“青年院长”瞬间切换成“暴躁家长”。医生说观察六小时即可,他说观察二十四小时;医生说可以普通监护,他直接让朱世博把便携检测仪搬进病房。
我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身上贴满各种传感器,感觉像一台刚出厂就返修的家用电器。
朱世博在旁边调整仪器,语气还挺客气:“兄弟,你如果不舒服就说,我这边再调整一下。”
“博哥,我感觉自己像被售后部门回收检测的旧手机。”
朱世博笑了一下:“从研究角度来说,你确实很有检测的必要。”
我看向我哥,非常无语:“哥,你们的研究员也太****了吧!!!”
吴斯状头也不抬:“他说的是实话,你要理解科研的严谨性。”
检查结果我看不太懂,只知道我哥和朱世博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偶尔他们会压低声音提到几个词,什么“激活阈值”“突触代偿”“二次冲击”“异常同步”。这些词听起来就很高深,高深到我怀疑医保都不能覆盖这些费用。
“简单说,”我终于忍不住问,“我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吴斯状沉默片刻:“暂时不能下结论。”
“这句话通常代表不太好。”
“也可能代表好得不正常。”朱世博小声补了一句。
我听得心底发虚。
好得不正常,听起来并不比坏得正常更让人安心。
吴斯状把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瓶放到床头:“接下来一周,按时吃药,避免剧烈运动,避免熬夜,避免再次撞击头部。每天晚上把身体情况发给我,包括头痛、睡眠、记忆、情绪和任何你觉得异常的事。”
“什么程度算异常?”
“你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异常。”
我:“……”
亲哥说话,也是毫不给面子。
第二天上午我就出院了,我感觉身体的恢复程度倒是很不错。钱嘻嘻没有再来医院,说是南大那边有课。但她在危险动物观察小组里发了消息。
钱嘻嘻:出院以后直接回别墅,不准乱跑。
王赛楠:这周晨走取消,改成楼梯慢走。
孙韶:我晚上帮你看一下伤口,不要碰水。
林江:已知,注意安全。
林江的回复非常有她的风格,总是这样惜字如金又一针见血。
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群消息,心情有点奇妙。
出事之前,我只是临时住客,是“危险动物”。出事之后,她们好像仍然把我当危险动物,但观察备注里多了一项:轻微受伤,需投喂和看护。
回到别墅时,孙韶已经在客厅准备好医药箱。她让我坐在椅子上,动作很轻地帮我检查后脑伤口。她手指碰到纱布边缘时,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疼吗?”
“还行。”
“还行就是疼。”她认真地说,“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这样回答?”
我想了想:“可能因为回答很疼会显得不够硬汉。”
孙韶抿嘴笑:“可是你现在看起来也不像硬汉。”
我的心被温柔地捅了一刀。
王赛楠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评价道:“看来硬汉体验卡过期了。”
我捂住胸口:“你们南大女生都这么擅长补刀吗?”
“这是观察能力。”王赛楠把一瓶水放到我手边,“多喝水。还有,这周不准跑步。”
“我第一次觉得你像天使。”
“但楼梯慢走还是要做。”
“恶魔的尖角露出来了。”
钱嘻嘻下午才回来。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里。”
“我是问你怎么不在阁楼休息。”
“孙韶说适当活动有助恢复。”
钱嘻嘻把袋子丢到茶几上:“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两盒无糖饼干、一瓶维生素饮料,还有一包鱼丸。
“鱼丸也是给我的?”
“午餐券没用掉。”她别过脸,“海岚湾那家店的鱼丸还可以,我让高翔帮忙带了一包。”
我看着那包鱼丸,忽然有点想笑。
“谢谢。”
“别误会。”钱嘻嘻立刻说,“这是安慰伤员,不代表你在我这里从危险动物升级成正常人类。”
“那我现在是什么?”
“受伤危险动物。”
“等级听起来更稀有了。”
钱嘻嘻哼了一声,转身上楼。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住:“那个……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硬挡。”
我看着她背影。
“那你怎么办?”
她沉默两秒,没有回头。
“我会跑。”
“你昨天没跑。”
“所以你更应该提醒我跑,而不是自己挨打。”
说完,她快步上楼,像怕我继续说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鱼丸,忽然觉得后脑伤口没那么疼了。
当然,这种温情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第二天我去上课,高翔一见我就开始耍宝,表情庄严,单手开始画十字。靠,装什么神父啊!
“兄弟,你回来了。我们班的传奇回来了。”
“什么传奇?”
“开学第一周,先住进女寝,再为南大红发美女血洒海岚湾。”高翔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昨天活动群里都传疯了。有人说你是练过的,有人说你是南大校外神秘护花使者,还有人说你其实是某家安保公司的少爷。”
我坐到教室后排,面无表情:“有没有人说我是穷得连搬运费都省的普通学生?”
“那太朴素了,没人爱听。”
“现实通常没人爱听。”
高翔凑近:“所以你和钱嘻嘻到底什么关系?”
“租客关系。”
“租客能为她挨打?”
“纠正下,我不是挨打,是见义勇为!挺身而出!”
“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懒得理他,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大学英语。老师讲得不难,甚至有点慢。奇怪的是,我以前英语只能算普通,单词背得很痛苦,可今天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词组时,我只看了一遍,就像拍照一样留在脑子里。
我不但记住了拼写,还记住了老师写字时每个字母的倾斜角度。
这就有点吓人了。
我低头翻课本,从开始快速往后看。每行文字扫过去,意思会慢半拍浮现,但字形和位置却立刻被记住。我试着合上书,在草稿纸上默写刚才看过的一小段。
一字不差。
我盯着那张草稿纸,手心有点发汗。
高翔凑过来:“你干嘛?上课第一天就发奋图强?”
我把纸揉掉:“醒脑。”
“你这醒脑方式真变态。”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自己也觉得变态。
中午吃饭时,我故意测试了一下。食堂窗口上方有一排菜单,二十多个菜名和价格。我走过去看了十秒,坐下后闭上眼,居然能把从左到右每个菜名、价格、甚至哪个字灯管坏了一点都想起来。
这不是记忆力变好那么简单。
这像是手机突然升级了cpu和内存,完全不同的体验。
可升级也有代价。下午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我太阳穴开始突突跳,耳边所有声音都变得过分清楚。老师翻课件的鼠标声、前排同学转笔的声、走廊里拖把桶滑过地面的声,全都挤进来,像几十个窗口同时弹出。
我强忍到下课,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后脑纱布从帽檐下露出一点,看起来很像刚逃出灾难片现场。
我拿出手机,犹豫要不要给我哥发消息。
最后还是发了。
吴翰笙:今天记东西特别快,但是声音太多会头痛。
吴斯状几乎秒回。
吴斯状:记录触发场景、持续时间和恢复方式。晚上回别墅后视频检测。
吴翰笙:哥,我是你弟,你好歹关心一下我的感受啊。
吴斯状:两者不冲突。
我看着这句话,深刻感受到亲情与科学之间有一道残酷的交叉路口,而我正躺在路口中间。
从洗手间出来时,高翔正站在门外等我。他一只手拿着烤肠,一只手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见我出来,立刻把传单塞到我怀里。
“走,社团招新。”
“我下午还有课,晚上还要打工。”
“所以才要趁午休。”高翔理直气壮,“大学生活不能只有上课和打工,这样你会提前变成社畜。”
“我现在连社畜资格都没有,只是预备役小牛马。”
“预备役也需要精神文明建设。”
我被他拖到学校和南大之间的共享广场。这里今天摆满了社团摊位,街舞社的音箱震得地砖都在抖,摄影社挂了一排海边大片,动漫社有人穿着夸张的斗篷,旁边还有咖啡研究会在现场手冲。
我忽然觉得大学这个地方很神奇。
同样是十八九岁,有人在研究咖啡豆产区,有人在研究动漫角色,有人在研究如何把音箱开到让人心脏共振。而我上午还在研究自己是不是脑子坏了。
高翔带我绕过几个摊位,停在一张略显朴素的桌子前。
桌布上写着“民俗研究社”四个字。旁边摆着闽地老照片、地方志复印件、木刻拓片,还有几张海边旧楼和山路废弃建筑的照片。和其他社团比起来,这里既不吵,也不花哨,却莫名有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味道。
桌后坐着两个女生。
左边那位气质温和,长发用木簪挽起,正在给一个新生讲解什么叫“送王船”民俗。她说话不急不慢,声音很稳,让人听着就容易安静下来。右边那位则活泼得多,手里转着笔,眼睛亮亮的,看见高翔立刻招手。
“高翔!你终于把人带来了?”
“带来了。”高翔把我往前一推,“吴翰笙,我们班新同学,命格坎坷,故事性极强。”
我面无表情:“你介绍人能不能像个人?”
活泼女生笑出声:“你好,我叫蓝雨霁。这个是我姐蓝雨桐,我们民俗研究社社长。”
蓝雨桐抬头看我,微微一笑:“你好。”
我赶紧点头:“你好。”
蓝雨霁把一张报名表推过来:“加入我们吧。我们社团不卷,不收费,不要求才艺,只要求胆子不要太小。”
“那可能不太适合我。”我诚实说,“我胆子挺小的。”
高翔在旁边拆台:“他昨天刚在海岚湾挡三个人。”
蓝雨霁眼睛更亮:“哇,就是你啊!红发美女那件事我们都听说了!”
我转身就想走。
为什么这件事的传播速度比病毒还快?
蓝雨桐轻轻按住报名表,替我解围:“社团活动不强迫。我们主要做闽州地方民俗、旧城建筑和口述传说整理,偶尔会去现场采风。如果你对地方志、旧楼或者异常传闻有兴趣,可以先旁听一次社团例会。”
她这几句话说得很正常。
正常到我刚放下戒心,高翔就替我在报名意向栏写了名字。
“你干嘛?”
“意向,不是正式报名。”高翔把笔收起来,“兄弟,大学要有探索精神。”
我低头看那张表,发现蓝雨桐旁边还坐着两个男生。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胸牌写着“侯戈寒”,大家都喊他猴哥;另一个身材比较壮,笑起来很爽朗,名字叫詹季雄,旁人喊他为大雄。
这群人看起来都挺正常。
但在我最近的人生经验里,看起来正常,往往只是出事前的礼貌。
蓝雨桐递给我一张小卡片:“周五晚上有一场公开分享,题目是《海岚湾旧仓街与大学城旧楼传说》。地点在南大图书馆报告厅。如果你有空,可以来听。”
我接过卡片,本来只想礼貌收下。可眼睛扫到卡片背面的一张小图时,脑子忽然轻轻一跳。
那是一栋废弃旧楼的黑白照片。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像浪花又像眼睛的符号。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头痛在这时候卷土重来。我把卡片塞进口袋,含糊说:“有空我看看。”
高翔还想继续推销,我已经抬手按住太阳穴:“我真得休息一会儿。”
蓝雨桐注意到我的脸色,立刻说:“那先别勉强。身体不舒服的话,活动以后再说。”
这句话让我对她好感度上涨不少。
至少这个社团里还有正常人。
离开共享广场时,高翔还在念叨:“你看,多适合你。你住女寝已经够不可思议了,再加入民俗研究社,人生完整。”
我懒得理他。
只是手插进口袋时,摸到了那张卡片。
那个浪花又像眼睛的符号,在脑子里一闪一闪。
像某个尚未加载完成的页面。
傍晚我照常去海岚智选打工。陈老板看见我头上的纱布,吓了一跳。
“你这什么情况?”
“参加活动时摔了。”
“年轻人,走路都能摔成这样?”他皱眉,“要不今天别干了。”
我连忙说:“没事,我就坐着修电脑,不搬东西。”
钱很重要。
真的很重要。
陈老板见我坚持,便递给我一台笔记本:“那你先看看这个。客户说开机慢,资料不能丢。”
我打开机器,熟悉的噪声和界面跳出来。以前我修电脑,靠的是经验和搜索。现在却像能看见问题之间的关系:硬盘健康状态、启动项、后台软件、系统日志、散热温度,它们在我脑子里自动连成一张图。
半小时后,机器恢复流畅。
陈老板看我的眼神有点变:“你真没干过?”
“真没有。”
“那你学得挺快。”
我笑了笑,没敢接话。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又处理了三台电脑、两部手机和一个路由器。甚至有个学生的毕业设计文件损坏,我按照网上教程和备份缓存一点点恢复,居然成功找回大半。
那个学生差点给我鞠躬。
陈老板当场给我加了十块钱晚餐补贴。
我捧着店里盒饭,感动得像拿到国家奖学金。
晚上九点多,店里客人少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翻陈老板放在架子上的一本编程入门书。那本书以前我看过几页,觉得枯燥,现在却像一本说明书,逻辑线一条条展开。
我随手在店里的旧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输入到一半,我停住。
我本来想写“资料整理”,但指尖不知道为什么敲下了两个字。
兰心。
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夹名,我愣了几秒。
兰心。
听起来像一个很温柔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脑子里信息太吵,我下意识希望有个东西能帮我把它们整理得安静一点。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感应铃响了一声。
我抬头,以为是普通客人。
然后看见林江站在门口。
她穿着浅灰色长裙,外面搭了一件薄开衫,手里拿着一个深红色手机盒。数码店的白灯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也更不像会出现在这种满是键盘膜、数据线和路由器的地方。
陈老板从柜台后探头:“同学买什么?”
林江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吴翰笙。”
我下意识坐直。
每次林江这样叫我全名,我都觉得自己像小学的时候课上开小差被班主任点名。
“有事?”
她把手机盒放到柜台上。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我看着那个红色手机盒,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这感觉和海岚湾出事前差不多。
只不过这一次,砸向我的不是金属三脚架。
而是一位冰山美女递来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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