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人在关键时刻一定要敢于出手，这样才是大丈夫所为。
比如小说里的男主角，总能在棍子落下来的前零点一秒侧身闪避，顺手抓住敌人的手腕，再来一个潇洒反击。围观群众惊呼，女主眼含泪光，背景音乐自动响起。
但今天现实给我上了残酷的一课。
我的眼睛看清了，脑子反应了，但我的身体完全跟不上。
金属三脚架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只来得及稍微侧了侧脑袋。钱嘻嘻慌乱间撞到墙边的木质招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而我后脑猛地一震，像是卡洛斯把我的脑袋当做足球，狠狠地开了一记大脚。
嗡——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脑袋先是一片混沌，接着感受到剧烈的肿痛。
海风声、人群声、钱嘻嘻的喊声、那几个青年骂骂咧咧的声音，全都像被塞进水里，变得遥远又模糊。我的视线里先是一片白，接着是黑，最后又慢慢亮起来。
我没有倒下。
这倒不是因为我多硬气，主要是身体好像一瞬间忘了该怎么倒。
花衬衫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挨了这一下还能站着。他嘲讽了一句：“看不出来啊，还挺抗揍。”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地维持着我的意识。后脑疼得厉害，但在疼痛深处，却有一股奇怪的凉意往外散开。像是原本堵在脑子里的厚墙，被这一棍子硬生生打出一道裂口一般。
钱嘻嘻迅速冲过来，扶着我的胳膊：“吴翰笙！你怎么样？”
我想说没事。
但我张嘴说出来的是：“别站我右边。”
她愣住。
我也愣住。
因为这句话不是我想说的，而像是脑子里某个自动程序执行的结果。耳钉青年已经绕到右侧，如果钱嘻嘻继续站在我右边，下一步很可能会被他再次扯住包包的带子。
“到我左后方。”我低声说。
钱嘻嘻脸色发白，但这一次她没有反驳，立刻往我左后方退。
花衬衫脸上的笑消失了：“还在这装深情是吧？”
他伸手来推我，明显是想激怒我让我跟他还击，这样我们就会被定性为互殴。
我明明看见了他的动作。肩膀上提，手肘外翻，掌心往前。他想推我的胸口，不是打脸。按照正常情况，我只要侧身半步就能让开。
可我的身体整整慢了一拍。
他一掌推在我胸前，我后背又撞上红砖墙，疼得眼前发黑。
真是丢人。
脑子里已经把敌方动作拆解成慢放了，我本人却像网速不够的播放器，进度条过半，画面还卡在原地。
“吴翰笙！”钱嘻嘻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看来她的人还是挺好的。
我咬住牙，伸手扶墙。
不能倒。
倒下去不丢人，真的。我又不是武林高手，被三个人围着打，倒下是很符合客观我的水平的。但是钱嘻嘻还在我后面，那三个人手里还拿着拍摄器材，周围围观的人还在举手机。如果我倒了，这件事就会变成他们嘴里的笑料，视频也不知会被如何编排。
我已经很讨厌自己被命运当素材了，不想再看着别人也被这样对待。
“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我说。
花衬衫像听见笑话：“你TM站都站不直了，还威胁我？”
“不，我提醒你。”我喘了一口气，视线扫过他胸前挂着的工作牌吊绳，又看向旁边店铺门口的监控，“旧仓街主街有景区监控，你们刚才动手、抢包带、怼脸拍摄都录到了。你们账号有粉丝，反而更好查。继续闹下去，等你们被拘留了，那等着平台封号吧。”
这几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有点陌生。
逻辑很清楚，语速也稳，甚至连他们可能害怕什么都一并算了进去。换成昨天的我，大概只会说“你们别太过分”这种废话。
花衬衫脸色变了一下。
耳钉青年却骂道：“少装大尾巴狼吓唬人！”
他说着冲上来，抬手要抓我衣领。我盯着他的手腕，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角度：往外拨，借力让他撞墙。
我试了。
结果只拨开一半。
他没撞墙，我自己手腕差点被扭到。
好消息是，我终于证明脑子里的战术不是完全没用。
坏消息是，我目前的身体像一台装了顶级智驾系统却只有一格电的电动车。
耳钉青年恼羞成怒，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把早上的豆浆贡献给海岚湾文创街。钱嘻嘻想冲上来，被我伸手挡住。
“别过来。”
“可是你——”
“叫人。”
她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对围观的人喊：“帮忙叫保安啊！有没有人帮帮忙！”
围观群众终于反应过来这好像不是单纯的冲突，而是霸凌。有几个学生跑向游客中心，还有人开始大声制止。花衬衫见情况不对，伸手要抢钱嘻嘻手机。我的脑子比他快一步，身体这回也终于争气了一点。
我抓住旁边店铺门口的折叠广告牌，往前一推。
广告牌不重，却刚好挡住他的脚。他踉跄了一下，手机镜头也偏开。钱嘻嘻趁机后退，躲到一位店员身后。
“你找死！”
花衬衫彻底恼了，举起那根金属三脚架又要砸。
我看着它落下来的轨迹，忽然想起第一章，哦不，想起一个多月前我躺在研究所营养液里的样子。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醒来以后只剩下哥哥嫂子告诉我，我差点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这一下再砸实，我会不会又躺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强烈的恐惧就从胸口炸开。
我怕死。
非常怕。
我爸妈已经没了，我要是再出事，我哥和静姐怎么办？我还没正式上大学，还没赚到第一笔生活费，还没把这群大小姐的公共水电费补上。最离谱的是，我甚至还没把钱嘻嘻那份破管理办法研究透。
我不能倒。
我猛地往前扑了一步，不退反进，用肩膀撞向花衬衫的胸口。三脚架砸在我背上，疼得我眼泪差点出来，但因为距离被我拉近，力道没有完全展开。花衬衫被我撞得后退，脚下又被广告牌绊住，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还有好事者叫好。
景区保安终于赶到，不过明显不打算出力的样子。
高翔也赶到了。
他跑得比保安快多了，冲过来一把抱住准备继续动手的耳钉青年，嘴里还大喊：“兄弟你撑住！我高翔来了！”
我看着他那副正义登场的样子，很想告诉他：如果你早来三分钟，我可能还能撑住，但现在我已经被揍成猪头了。
保安控制住那三个人，周围还有人把拍下的视频发给工作人员。花衬衫还在嚷嚷，说我们先挑衅，说只是误会，说他们是自媒体拍摄团队。可他额头上的汗和眼底的慌乱，已经把他卖得一干二净。
钱嘻嘻站在我面前，眼眶红得厉害。
“你傻啊！不会跑吗？”
我靠着墙慢慢坐下，想抬头对她笑一下，结果扯到后脑的伤口，疼得表情扭曲。
“跑不动。”
“那你还挡！”
“不是你说我是危险动物吗？”我喘着气，“危险动物总要有点领地意识。”
她愣了一下，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最怕女生哭。
尤其是钱嘻嘻这种平时像小炮仗一样的人，忽然掉眼泪，杀伤力简直比金属三脚架还强。
“别哭。”我说，“你一哭，我感觉自己伤得更重了。”
钱嘻嘻抹了一把眼泪，恶狠狠地说：“你闭嘴！”
然后，我就真的闭嘴了。
因为我眼前一黑，终于很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
说真的，我最近和医院、研究所、消毒水这几样东西的缘分太深，深到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实际上报到地点应该是脑外科。
我睁开眼，看见白色天花板，白色床帘，旁边还有一张憔悴的脸。
钱嘻嘻趴在病床边，眼睛闭着，像是累得睡着了。她头发有点乱，睫毛上还在轻轻抖动，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皱掉的任务卡。
我动了一下。
她立刻醒了。
“吴翰笙！”她猛地坐直，“你醒了？头疼吗？想吐吗？看得清我吗？这是几？”
她伸出三根手指。
我认真看了一眼：“十七。”
钱嘻嘻脸色瞬间白了。
“骗你的，是三。”我赶紧说。
她愣了两秒，然后抓起床边的抱枕就砸我。
“你有病啊！”
抱枕砸在我胸口，一点也不疼。我反而有点开心，感觉我们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我左右看了看，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暂时没人，窗帘拉开一半，外面能看见医院住院部楼下的香樟树。午后的光透进来，照在钱嘻嘻脸上，她看起来十分疲倦的样子。
她大概一直都非常担心吧。
这个认知让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时她怼我，我可以怼回去；她拿《管理办法》压我，我可以装可怜；可她现在安安静静守在病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任务卡，我反倒有点不会应付。
“你一直在这里？”我问。
“不然呢？”她把抱枕抱回怀里，语气不太自然，“高翔去配合活动主办方做说明了，景区那边也要留联系方式。你哥过来之前，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医院。”
“其实医院里有护士。”
“护士又不知道你这个人嘴欠，醒来以后容易把自己气晕。”
“有道理。”
她低头看了眼任务卡，轻声说：“我们积分还挺高的。”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榕树广场和旧仓街的任务都完成了。海堤观景台没去，但是主办方说特殊情况，给了安慰分。”
“所以我们救人加受伤，最后换来了安慰分？”
“还有两张午餐券。”钱嘻嘻从包里摸出皱掉的券，放到我被子上，“大英雄，可以给你补一补。”
我看着那两张午餐券，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尴尬，我可不是英雄，还差点“牺牲“。青春、海风、美女、命运的相遇，最后浓缩成病床上的两张过期午餐券。
这个联谊活动，安保体验极差。
“你刚才晕过去的时候，”钱嘻嘻忽然说，“我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我真的吓坏了。”
她声音很轻。
病房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那声音过去以后，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我想开玩笑，但这次没能开出口。
“不会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还欠公共水电费，命运不会让我这么轻松逃债。”
钱嘻嘻瞪我，估计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贫嘴。她只是把那两张午餐券重新塞回包里，小声说：“那你记得还。”
“一定。”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比刚才那些贫嘴都重。也许人真是要被敲一下脑袋，才会短暂学会认真。
认真维持了大概三秒，我又开始担心晚饭有没有着落。
由此可见，我这个人虽然脑域可能被开发了，但胃部系统依然相当传统。
“医生怎么说？”我问。
“轻微脑震荡，背部和腹部软组织挫伤。后脑有伤口，缝了三针。”钱嘻嘻越说越气，“你知不知道你以前脑部做过大手术？医生看见你头上的旧伤都吓了一跳，说你这种情况最怕二次受创！”
我摸了摸后脑，果然摸到纱布。
“医药费……”
“你再敢先问医药费，我就把踢进海里。”钱嘻嘻瞪我，“景区那边已经报警处理，也联系活动主办方了。那几个人先动手，警方会追责。你哥也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我哥知道了？”
“嗯。”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
吴斯状走进来时，脸色比冰箱冷藏室还冷。他身后跟着朱世博，手里提着一个便携检测箱。高翔缩在门口，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我哥看了我三秒。
“出息了。”他说，“刚出院没几天，又把自己送回医院。”
我小声说：“这是普通见义勇为。”
“普通见义勇为需要用后脑接金属杆？”
“当时情况比较紧急。”
吴斯状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是他在生气爆发前的习惯性动作，让我突然有点心虚。为了救我，他已经冒过一次险，现在我又把自己折腾进病房。
“哥，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吴斯状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缓了些：“不是不让你救人。只是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普通恢复期病人。你的脑部情况很特殊，任何外力刺激都有未知风险。”
“未知风险是变傻还是变聪明？”
朱世博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差点没憋住笑。
吴斯状瞪我：“你还有心情贫，说明你的脑子还没有受到影响。”
朱世博打开检测箱，给我贴了几个传感片。冰凉的触感贴在太阳穴和颈侧，我下意识皱眉。
钱嘻嘻站在一边，眼神有点不安：“他真的没事吗？”
吴斯状看了她一眼，对待美女的态度比对我温和很多：“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初步检查没有严重出血。你不用太担心。”
钱嘻嘻低声说：“都是因为我。”
“不是。”我立刻说，“是因为那几个人没素质。”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仪器屏幕亮起来，几条曲线开始跳动。朱世博原本表情还算平静，盯着看了十几秒后，眉头忽然皱起。
“院长。”
吴斯状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仪器旁边低声交流。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奇怪的是，我能分辨出他们语气里的变化。朱世博先是疑惑，接着是兴奋，最后强行压低声音；我哥则从不耐烦变成沉默。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输液管里液滴落下的声音。
一滴。
两滴。
三滴。
每滴间隔大概一点八秒。
隔壁床病人翻身，床架轻响。走廊外护士推车经过，右侧轮子有轻微异响，应该是轴承磨损。空调出风口每隔十七秒会有一次风量波动。钱嘻嘻呼吸有点乱，能读出她内心的紧张情绪。
这些信息同时涌进脑子里，却没有让我混乱。
相反，它们排列得很整齐。
像许多原本散乱的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逐条理顺。
吴斯状忽然转过头，盯着我，眼神发亮：“翰笙，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诚实地说：“头很疼，背也疼。”
“还有呢？”
我看着那几条仪器曲线，忽然冒出一句：“第二条曲线比刚才高了百分之十三左右。”
朱世博看着屏幕，又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像看见实验室的小白鼠自己开口说话。
“你怎么知道？”
是啊，我怎么知道？我也觉得很懵逼。
吴斯状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他走到床边，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不管你发现自己有什么异常，都先告诉我。不要随便跟别人说。”
我下意识看向钱嘻嘻。
她显然也听见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追问，只是把手里的任务卡攥得更紧。
门口忽然传来高翔弱弱的声音：“那个……我能问一下吗？我们今天的活动积分还算吗？”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高翔立刻举手投降：“我错了，我只是想缓和气氛。”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后脑又疼得龇牙咧嘴。
疼痛是真的。
恐惧也是真的。
可在这疼痛和恐惧之间，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那一棍子敲醒了。
不是完全醒。
只是一点点。
像黑暗里亮起了一盏极小的灯。
而更糟糕的是，我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盏灯一旦亮起来，就不会再轻易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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