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天的人是在第三天后晌到的。
沈渊当时正在营地外围整理一筐夜光苔——把品相好的挑出来单独捆扎,品相差的晾晒备用——余光扫到尘渊边缘的焦土道上扬起了一股灰烟。那股灰烟移动得很快,不像是步行者的速度,更像是某种骑乘物在全力奔驰。他直起腰,眯眼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中那捆夜光苔放回筐里,转身朝营地里面退了几步。
灰烟在营地门口散开,露出三骑黑影。坐骑是尘渊特有的岩脊兽——一种背脊生满鳞甲的灰褐色四足兽,体形比马略大,性情凶猛但驯服后极为耐跑。为首的骑士从岩脊兽背上翻身而下,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深灰色紧身甲的随从。三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枚统一的令牌——银底黑纹,纹路上方压着一个"序"字。第一神主云破天麾下的"秩序卫"。
陈嚣已经快步迎了上去,姿态恭谨但不卑微:"尘渊三队队长陈嚣,参见秩序卫大人。请问各位莅临有何吩咐?"
为首的秩序卫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方正,眉骨高耸,左颊有一道斜贯的旧刀疤。他摘下覆面的灰纱护口,露出一张被尘渊风沙打磨得粗粝的脸:"陈队长,奉神主令,前往第二渊巡查骨渊异动。途经此地,借道一宿,顺便问几个问题。"
"各位请进。营地简陋,但热汤和干饼还是有的。"陈嚣侧身让路,目光和沈渊在空中短暂地对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提醒的意味——第二渊的事,别动。
秩序卫带着两名随从进了营地。沈渊退到火堆最外围的阴影里,低着头继续整理夜光苔。他把斗篷帽沿往下拉了拉,左腕的指骨灯缩成针尖大小藏在袖底,右掌心的暗金凹陷彻底沉寂,连一丝微光都没有漏出来。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灰扑扑的背景板。
那名秩序卫在主帐里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陈嚣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脸上挂着得体的恭敬。秩序卫站在营地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散坐在火堆周围的队员们,一一扫过去,在沈渊的位置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只有半次呼吸——然后移开了。"明早启程。"秩序卫翻身上了岩脊兽,"今晚叨扰了。"
当夜营地格外安静。秩序卫三人占用了最大的一顶帐篷,三队的老队员们挤在另外两顶帐篷里,谁都不太敢大声说话。沈渊和几个拾渊人分了一顶最小的边帐,他躺在靠角落的位置上,面朝墙壁,右手掌心贴在粗糙的帆布地面上,第二渊那颗光点在沉默中缓慢跳动着。
深夜子时过后,营地彻底安静下来。沈渊睁开眼。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先是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右掌心凹陷中那颗跳动的光点,然后把它压回平静。然后他无声地从草铺上坐起来,掀开帐帘一角往外面看了一眼。火堆已经只剩下余烬了,暗红色的光勉强勾勒出营地的轮廓。秩序卫的帐篷里没有灯光,也没有说话声,偶尔传来一声岩脊兽低沉的呼噜。
沈渊放下帐帘,没有动。他在黑暗中重新躺回去,闭上眼,把呼吸放得又长又均匀。他在等。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来的窗口。
窗口在第二日凌晨的灰蒙天光中出现了。黎明前三刻,尘渊的假太阳还没升起,天穹暗红的天幕上那些固定不动的"星星"像一排排扎进肉里的钉子。秩序卫中有一人早起喂兽,另两人还在帐中未出。陈嚣领着刘三去营外打水,帐篷外的临时炊事位上只留了一个帮厨的杂役在烧火。
沈渊从边帐中出来,端着一只空水壶走向炊事位。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秩序卫帐篷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没有倾斜,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他从帐篷外侧一步跨过,走到了炊事位上。杂役头也不抬地往他壶里灌了一瓢热水:"给谁喝的?"
"刘三要的。"沈渊接过水壶转身往回走。走回边帐入口的那几步路途中,他的左手拇指在袖底无声地搓了一下——那一下搓在右掌心的凹陷上,搓出一丝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那纹路贴着他拇指的指腹,在他跨过秩序卫帐篷外侧的同一瞬间,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地面。落进尘渊的焦土之中,然后沿着某种沈渊自己也说不清的路径,朝着第二渊的方向渗透了下去。
那缕暗金纹路不多不少,只是一次试探。他想知道第二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墟的碎片在骨渊深处是否安全,云破天的人下来查的是不是这件事。暗金纹路落入地面之后沈渊就回到了边帐中坐好,捧着那壶热水慢慢啜饮,神色如常。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右手掌心忽然轻轻一震。那缕暗金纹路"回来"了——它被反弹了回来,像一只探出去的手碰到了某面看不见的墙。沈渊低头看掌心。暗金色的光在凹陷中一闪一灭,传递回来的信息模糊而破碎:黑暗、湿冷、空旷到让人耳朵发嗡的空间,地面是巨大的、层层叠压的白骨,那些骨头的排列方式不对——有人在骨渊深处移动过那些骸骨,把它们从原位拖走了。某个位置原本有一块暗金色的碎片——墟的残片——但它不在那里了。有人把它拿走了。
沈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一滞。第二渊的碎片被人提前取走了。被谁?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营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三跌跌撞撞地冲进营地,手里的水桶歪斜着洒了一路水,脸色煞白:"老大!老大!出事了!"
陈嚣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步伐比他快得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营地大门。他的脸色也发白,嘴唇紧抿,手里攥着一卷从骨渊方向传回来的灰色信帛。"秩序卫!"他站在营地中央朝那顶最大的帐篷喊了一声,声音沉而急,"骨渊守渊人急报——第二渊深处发现未知入侵痕迹,一座万年白骨墓葬阵被打开了,内部遗物全部清空。守渊人说,从痕迹上看,是三天前的事。"
秩序卫的帐帘猛地掀开。刀疤脸已经穿戴整齐,眉骨高耸着快步走出来,一把夺过陈嚣手中的信帛展开来看了两眼。"三天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某种被按住的咆哮,"三天前我们还在路上。那是谁——"
他没有说完。但沈渊坐在边帐中,右手掌心那枚暗金色的凹陷正缓缓跳动,把一条信息从遥远的地下传递回来。那条信息比刚才的试探更清楚了——骨渊深处的白骨墓葬阵里,本来有一块暗金色的残片。它被取走了。而取走它的人,在墓葬阵的骨壁上留了一个标记。标记很小,藏在两根肋骨交错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但沈渊的那缕暗金神性捕捉到了那个标记——三短一长,四道刻痕,组合成一个极简的"渊"字。
沈渊自己的标记。
不对。不是他的标记。有人在用他的标记来掩盖自己取走碎片的事实。或者更糟——有人要让他背这个锅。
沈渊攥紧了右拳。暗金色的凹陷被他的手指压住,那些跳动的光点在他的掌心中挣扎了一瞬然后安静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边帐。营地已经忙乱成了一团——秩序卫正在备兽,陈嚣在召集队员,所有人都在往第二渊的方向张望。沈渊站在炊事位旁,看着那片灰烟扬起的方向,胸口那枚黑曜石坠子贴着他的皮肤轻轻发烫。
"沈默。"陈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渊回头。陈嚣站在三步之外,目光里写满了"你听到了吗"的询问。沈渊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朝陈嚣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碎片被人抢在前头了。我的人没动过。"
陈嚣的瞳孔缩了一下。"谁的人?"
沈渊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一个人选——那个能从第四渊的镜面网络中给他传递纸条的人。那个人知道他在吞碎片,那个人知道第一渊的旧物在哪里,那个人提前一步取走了第二渊的碎片。那个人——沈渊的手指碰了一下胸口的黑曜石坠子——在他之前就知道了所有的节点位置。
洛九的脸从沈渊脑海中浮出来。那个黑衣少女站在第九渊出口的光里,侧过半边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死得太快"。然后她就消失了。消失了八天。
沈渊低下头,右手掌心那六个光点在袖中缓缓排列成行。第一渊的碎片他取了。第二渊的被人抢了。第三渊到第八渊的碎片,是不是也有人在等着他?
他抬起头,对陈嚣说了几个字:"我得出趟门。"陈嚣看着他,沉默了三息,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别走营门。绕后山。三天之内回来。"
沈渊把斗篷裹紧,低头走向营地后方的山坡。他的脚步又快又轻,胸口那枚黑曜石坠子贴着他的皮肤越跳越快。右边掌心里第三渊的那颗光点在他跨出营地范围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比其他几颗都亮。沈渊看着那颗光点,心中浮出一句话:第三渊在下钩。第二渊被人抢了。第三渊也许正在等着有人去。
"洛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那个名字。没有回应。但他胸口的黑曜石坠子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一根针被拨动了,发出了一声没有声音的鸣响。
沈渊加快脚步,朝着第三渊的方向走去。他身后,尘渊三队的营地在晨光中慢慢缩小成一粒灰点。而在他身前的暗红色天穹之下,第三渊的入口正在朝他敞开——炽热而沉默。那片暗红色的穹顶在晨光中像一口烧红的锅扣在地面上,偶尔有火星从穹顶边缘溅落,落进骨渊的灰白色雾气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沈渊在第三渊入口处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右掌心。第三渊的光点正在急促地跳动,像是在催促他快点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了第三渊的入口。身后是尘渊的焦土和正在远去的营地。身前是暗红色的穹顶、滚烫的地面、以及一只不知道被谁点燃的、正在等着他跳进去的火坑。他进去了。脚踩上第三渊温热的地面时,他感觉到整条右臂的暗金神脉同时跳动了一下——像是一整串灯在一个通路上同时被点亮了。第三渊的碎片比第四渊的更近、更急切、更想要被找到。但也更危险。
沈渊走入了那片暗红的天穹之下。他的影子被高温扭曲的热浪拉得又长又变形,投在地面上像一条蜿蜒的蛇。他右手掌心的光点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串细小的、发烫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燃着一粒金色的火星,然后迅速熄灭。火星熄灭的速度比他走路的速度快。但他每踩一步,地面就热一度。第三渊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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